何家的小丫头蹲下来摸她的狗,程筝从大衣的口袋里掏出两个糖块儿来,原是计划坐车时含在嘴里的,怕晕车,然而如今全掏出来哄孩子了。
丫头嚼着牛轧糖,扬头问她:“对了,程小姐,我瞧你刚才正面对那边,是想要去庙里看一看么?”
“不是上了锁了么?”
“前阵子锁的。”小丫头说道,“程老汉的媳妇在里面。”
程筝久久无言,眼睛睁得大了许多,“他的媳妇不是病死了么?”
“是,死了之后程老汉疯疯癫癫的,说怪神仙,要去讨个道理,在里头待了好几天,道理也没讨出来,安葬的款子也掏不出来,就搁在里头了。”
神庙竟是成了一处坟场。
“那程老汉现在人呢?”
小丫头站起来,拍拍裤腿,苦思冥想一阵:“他将剩下的鸦片烟卖给王利民了,然后说是要去天津。”
脑子里的东西拧成一团,程筝不住地追问:“他去天津作甚?”
“程老汉应是疯了,过于迷信了。这个灵官庙只修了两座,一座在牛心屯,另一座在青潭山上青云宫的祠堂里,屯子里这座神像是仿制的,雕得不很像,原稿只有当初修石像的程老汉他们见过,那修庙的半仙儿也是青云宫下来的道士呢。”
半晌,程筝忘记了要眨眼,何家丫头牵的小黄狗吠叫起来,她才恍然回神。
身后的大门也打开了,周怀鹤面色颇为不善地踩下台阶,瞧上去身体和精神都已经是撑到强弩之末了,在寒风中飘摇着,领口一圈绒毛扫在他喉咙的青筋上。
程筝被这动静唤醒思绪,折身回了几步去掺他,周怀鹤重重将身子向她肩上一压,鼻息之间喘出滚烫的热气,紧紧地贴住她手腕的脉搏,低声念:“……开车回去。”
她察觉这人状况是糟糕到了顶点,于是将他扔进汽车的后座,何家小丫头说帮着他们去找抽烟的汽车夫,便牵着狗跑走了,三五分钟之后,汽车夫回来,坐进了驾驶座。
木炭汽车剧烈地晃荡起来,程筝晕头转向,一摸口袋,糖块儿也给了小丫头,她深深皱着眉,觉出青云宫与神像之间准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倏尔,周怀鹤绵绵无力的身子向她一倒,脸颊压在她的肩头,程筝头回觉出此人身上有这样滚烫的体温,恐怕是从低烧转入高烧了,正因呼吸不畅,靠在她的颈部频频吹出热气。
程筝落眼过去,瞧见他微皱的眉心,嘴唇是水红的,仿佛连头发也是烫的,眼睛半睁不睁,整个人病骨支离的模样倒让她的心头一跳。
“就说叫你不要来,小病转大病,你身子又弱,周怀鹤你是真不怕死。”程筝顶头痛地怨他,随即又问,“小山先生同你谈的是甚么事,叫你的脑袋直接高烧起来了。”
周怀鹤哈哈喘着碎气,下巴压着她,程筝不由得闪了一闪她的眼睛,斜着打量他头发与眉骨遮下的阴影,听着他断断续续地冷笑道:“他想要……合资。”
“合资?”
回到厂里之后,周怀鹤服了中药睡下,额头搭着一块湿毛巾,程筝将这事转述给徐林一众人等,惹来反问。
“这怎么能够答应呢!”徐林在棺材盒一般窄小的屋子里折线往返,“我们这厂子是给奉军造东西的,怎么去跟日本人合资?”
程筝冷冷道:“只是寻了个好听的由头罢了,东北这几处钢铁厂,除却日本企业,其余的尽是打着中日合资企业的由头做事的,说是中日友好关系,实则还是为日本人做事。”
徐林高声道:“不消说奉军答应不答应,我们凭什么给他们造东西打进中国人的身体里?可如今是我们落得双面夹击的境地,谁也得罪不起!”
程筝一闭眼:“我们撑得住,王利民却是没根骨的人,矿脉也遭截胡,计划是五月份交货离开,如今也是走不掉,事情是一件也办不妥当。”
整个化为一群无头苍蝇四面撞墙,徐林颠来倒去地复盘,一拍巴掌:“你再去找找周家大少爷呢,他不是顶有本事么?”
“周怀良如今自己都难保,吕司令还——”
“吕司令已经不在啦!”徐林大挥他的胳膊,“早就逃走啦!现在全是周怀良来主持局面,他现在说话准是有效力的!”
程筝怔愣一瞬,徐林说完便又补充着:“不过听闻他也因为政务压身,彻夜不眠而病倒了,正在沈阳的军用医院里呢,你现在正好,提一些水果过去,只当探望他的病情了。”
“鹤少爷如今高烧着,好歹也是他的胞弟,周怀良不会视而不见的。”
原地撑住一会子脑袋,程筝闭目思考良久,起了身,徐林连忙替她叫一辆车来。
及至这个春天的最后一个春夜,周怀鹤在榻上醒来,他想要一杯水,喉咙仿佛是大火燎过的沙哑,意识烧得不甚清楚的时候,他慢慢地唤起程筝的名字来。
唤了许多次,声口渐渐提高,剧烈咳嗽起来。
“程筝……程——”
周怀鹤睁开眼,瓦盆的炭灭了,不暖,幽深寒凉,只剩幢幢的灯影在他眼皮下面闪过,倒出桌上一双银夹子的影子,屋内空无一人。
他艰难地支起眼皮,向她的床榻上瞧去一眼,只发现一直放在那里的那件靛蓝色的袍子不见了。
她又穿走了。
她去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