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澈点点头,周昭凝着他那汪清泉般的干净眸子,将她这数月的心慌和恐惧映照得无处遁形,一下子就消散了。
于是周昭现在心里只剩下一如既往的坚定和勇气,一字一句道:“五哥放心,明鸢既然在人前许了愿,一定会有还愿那一天。”
南衙校场已经不够安置槐鬼,盛都城一下子从极乐之巅重新跌回现实。
若说刚出现槐鬼只是小范围的恐慌,现在沈博安的死,无疑让这份恐慌爆炸,成了让每个人都脸色发白的恐惧。
皇城前一日还热闹非凡,到处都是杂耍戏班只为博槐鬼一笑,一夜之间又恢复成几月前的萧索沉寂。
即便有不怕死做些买卖的小商贩也不敢高声语,生怕引得家中有槐鬼的人家不满,更怕听见那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声。
申时刚过,便家家户户大门紧闭,安静得没有一丝人气。
唯一日夜不停在这城内游荡的,就是北衙禁军。
他们穿盔带甲,皆配腰刀,为首的那个少年将士一双眼睛亮如繁星,生怕错过了一个胆敢偷偷溜出城的。
这少年便是折杞,那日校场过后,周驰便让他做了这北衙巡查头领。
“参军,这小子趁黑想溜出城!”禁军扭送着一个三十几岁的男人,押到折杞面前,刀背在男人膝弯猛击一下,男人哎哟一声扑通跪地。
折杞皱了皱眉,这样一张长久生活在异国他乡,需要看人脸色,并且还很少年气的脸,是摆不出能震慑他人的神情来的。
于是他接下来说的话,也并没有起到多大作用。
“你打痛他了。”他说。
身后众人开怀大笑,这些都是北衙里多少年的兵溜子,哪个不和权贵沾亲带故,在槐鬼没有落到自己身上前,是不能指望他们有所顾忌的。
譬如那头先说话的禁军,就是礼部尚书李知远的亲侄子李勇,同样是一脸兵痞模样,又道:“参军,对付这样的滑贼,就得打,打痛了他才长记性。”
趴在地上的男人抬头道:“大人,您发发慈悲放我出城吧!我不是周朝人,我是姜国来做买卖的!”
折杞心中起了恻隐之心,又想到人人都有家可回,唯独自己飘零不定。
他双手将那人扶起来,柔声道:“皇城贴的告示你可看见了?如今没有腰牌,一律不准出城的。”
男人手忙脚乱,眨眼间将自己脱了个精光。
禁军们哈哈大笑,男人近乎乞求道:“大人您看,我没被传染,就算放我出去也不会怎么样的。我求求您了,大人,放我出去吧!”
正值深夜,男人的呼叫声异常响亮,好在这里靠近城楼并无闲人,亦无槐鬼。
折杞正为难,李勇突然撤了抵在男人腰间的刀背,调笑着问道:“靖王殿下,您说放不放?”
靖王这个封号于折杞而言可谓避之不及的屈辱。
数月前岭夏王病故,将王位传给自己的儿子,也就是折杞的表哥。这位新的岭夏王即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派人送来周朝一封书信,信中封自己的表弟为靖王。
折杞兀自攥紧拳头,男人却不知这其中因果,还当真是哪位皇亲贵胄,观他不语,喜不自胜,捡起衣服向城门口奔去。
“靖王殿下,听说您围猎那日捕了不少猎物,才当上的这个官儿,依您看,我这箭术……”
“不要!”
离弦之箭岂有收回之理,据城门口仅有一步之遥的人被当胸射穿,一丝声音都没发出来,就直挺挺地倒下去。
射箭之人正是抓他来的那名禁军,事发突然,折杞不由面色发白,李勇轻描淡写收了弓,笑道:“我这箭术,比之您的如何?”
若有出逃者,先空弦示警,若不停步,则射其脚下,仍不停步,即可射杀。
折杞望着城门口的尸体,再抬头已是面色平静,微微笑道:“箭术高明,我自愧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