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逼问(第2页)

裴珩向后靠了靠,抬手揉了揉眉心,一丝几不可见的疲色掠过眼底。“有礼部和翰林院的人坐镇,规矩森严,我去做什么?”他淡淡道,视线重新落回未写完的文书上,“科考三年一回,年年如此,锁院、巡场、糊名、誊录……一套章程走下来,出不了大岔子。没什么新鲜的。”

裴珩突然想起了先前那个有透题的传闻,随即说道:“听说先前有透题的风声,如今看来是假的了?”

滕令欢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本就是一场试探,有人想看看水浑了能摸出什么鱼,咱们不过是顺势搅了搅水,歪打正着罢了。”

“对了,”她换了个话题,“藏书阁今日空了大半,学子们都进场了,我回来得早,顺道去看了看你父亲。”

裴珩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你去看什么?你不是裴璎,用不着替她做这些表面功夫。”

“话不能这么说。”滕令欢走近两步,手轻轻搭在冰凉的紫檀木案几边缘,“无论如何,我总算是借用了你妹妹这幅躯体,在这裴府活着。照看长辈,晨昏定省,这些她该尽的本分,我理应替她做些。况且,”

她语气微嘲,“回来的时候正好在二门撞见陆姨娘,她提都提了,我若再不去一趟,只怕明日三姑娘的闲话就能传遍半个后宅。”她目光紧紧锁住裴珩低垂的侧脸,话锋如刀,陡然切入核心:“你呢?你就一点也不关心裴辅泽?不想知道他如今究竟如何了?”

裴珩轻轻挑眉,问道:“哦?他如何了?”

“瘦得厉害。”滕令欢盯着他,“病来如山倒,谁都得变样。”

裴珩低头写着什么东西,语气平淡:“人各有命,病痛生死,非人力所能强求。”

“你不着急?”滕令欢追问,身体微微前倾。

裴珩终于写完了那一行字,将笔搁回青玉笔山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并未抬头,目光落在自己刚刚写就的字迹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议论窗外的天气:“人各有命,病痛生死,非人力所能强求。阎王要人三更死,不会留人到五更。我着急也没有用。”

这话听着有理,却透着一股子事不关己的冷漠。滕令欢想起白日里络玉说的那些话——裴珩幼年寄养青州,十二岁方归,与父亲感情疏淡。

可她总觉得,不只是“疏淡”那么简单。

“说起来,”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榻几边缘的雕花,“年前青州那个孟子琅,死得也是突然。”

裴珩的笔停下了。

“你当时说,那是给我的新年礼物。”滕令欢抬眼,目光清亮,“如今父亲这病,来得蹊跷,去得迟缓,大夫都说积劳成疾,但他的官职根本算不上劳苦,我就在想,会不会也是谁的礼物?”

屋内陡然安静下来。烛火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交叠、摇晃。

裴珩缓缓放下笔,抬起头。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深得像两口井,映着跳跃的烛光,看不清底。

“滕令欢,你想说什么?”他问,声音不高。

滕令欢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这事是不是你做的?”

四个字,像四颗石子投入幽黑的深坛。

“我一直在想,”她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加快,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旁人都说你裴珩人性淡薄,对亲情漠然。但什么样的人,才会真正人性淡薄?”

“或许是自幼父母不慈,缺乏关爱,在冷漠中长大。可你是裴家长房嫡长子,身份尊贵,裴府上下,什么好东西不是紧着你?就算当年因故被送到青州寄养,以裴家的财势,你的日子又能困苦到哪里去?裴家无人对不起你,单凭寄养和所谓的疏于管教,绝不足以让你对家人冷漠至此,甚至对病重的父亲无动于衷。”

她顿了顿,呼吸因紧逼的质问而略微急促,眼眸却亮得惊人,紧紧锁住他的视线,不让他有丝毫闪躲。

“那么,只剩下另一种可能。”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却重若千钧,砸在寂静的空气里,“你根本就不是裴珩。”

“那些年,青州一带山贼流寇猖獗,官府管制松弛,直到近几年才逐渐肃清。你若真是贼人,或是别有目的之人,趁着当年局势混乱,李代桃僵,替代了真正的裴珩,潜入裴府,这并非不可能。”

她音量放得底,说的话却一字一句地落到沛恒的耳朵里:“真正的裴珩早就死了,你是假的,对不对?”

裴珩沉默地看着她。许久,久到窗外竹叶的沙沙声都清晰可闻,他才轻轻吐出一个字:

“对。”

如此干脆,反倒让滕令欢怔了怔。她以为他会否认,会搪塞,甚至会用他一贯的冷淡将话题带过。

“你到底是谁?”她追问,“为什么要在蛰伏在裴府这么多年?”

他缓缓起身,站立在滕令欢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是谁,你不记得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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