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卖身契(第1页)

座敷的灯很低,光却足。

足到能把人脸上的粉、眼角的笑、指腹的茧都照得清清楚楚。汐乃跪坐在榻上,琴横在膝前,袖口收得干净。蕨叶屏风把风挡住,把声也挡住,屋里连酒气都像被捏过一遍,浮不高、散不远。

那位客人斜倚着,懒懒抬杯,眼里有一种习惯性的轻慢——仿佛看惯了这里的一切,连惊艳也只是多看一眼的事。两名侍女在一旁斟酒,动作齐整,杯沿轻碰都不发出多余的响。

蕨姬花魁坐在主位。

花魁的服制压得稳,发髻高,簪子多得像一束冷光插在夜里。她不说话时,连笑都像是挂上去的外壳;她看人时,视线不从头到尾扫一遍,而是一处处落——指腹、腕骨、颈侧、脚踝,落得很轻,却带着刀刃。

「唱。」她开口,语气带笑,笑里却没有温度,「清一点的。别拖泥带水。」

汐乃垂眼应了,指尖落弦。

弦音起时,她把呼吸压进走席的节拍里,让每一个音都被稳稳托住,不急、不乱、不露锋。她知道这里要的不是热闹,是“顺”。越顺,越能让人放松警惕;越顺,也越容易被人拿来当尺量。

唱到换气处,蕨姬的扇骨轻轻敲了一下杯沿。

「叩。」

那声响极轻,却像是提醒:这屋里连你的停顿都要听我的。

汐乃没有抬眼。她把那一下敲进弦里,换气更浅,声更清。客人笑了一声,像终于满意;侍女斟酒的手腕仍旧稳得像石。

一曲毕,屋里安静了一息。

蕨姬这才慢慢弯了弯唇角,声音慵懒,轻飘飘赏了一句恰当的“称赞”:「脸不错,声音也还算干净。」

她说“干净”时,目光在汐乃指腹停了一瞬。

客人把杯盏放下,声音中透露着谄媚:「蕨姬喜欢就好。」

蕨姬没回他,只轻轻抬手。

侍女立刻会意,动作齐整地收拾杯盏,扶客人起身。客人临走前回头看了汐乃一眼,那眼神像看一件物什,随后便被门帘吞掉。

纸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嗒」。

屋里仍亮着灯,亮得体面。体面却把声音收得更紧——连汐乃的呼吸都显得清楚起来。

蕨姬没有立刻问话。

她先慢慢抬手,理了一下袖口,指尖从衣襟上掠过,像嫌哪里沾了尘。她的动作漂亮,漂亮得像在席上挑花;可她眼底的光是冷的,冷得像在挑骨头。

「汐乃。」她叫得很轻,像唤一只猫,「你是哪家置屋的?」

汐乃把笑意挂稳:「小置屋,不敢劳花魁记挂。」

「小置屋?」蕨姬笑了一下,笑里有一点嫌,「小置屋也教得出你这种走法?脚下没声,眼里没慌。你这种人,要么天生傻,要么早学会把慌藏起来。」

汐乃垂着眼,声音仍柔:「承蒙花魁夸。」

「别拿夸当遮羞。」蕨姬把扇子一合,扇骨轻轻点在榻上,「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答慢了,叫人觉得你在想词;答得太快,叫人觉得你背过。」

她说完,有随意补了一句:「你会写字?」

「会一点。」

「写得怎么样?」

「不敢说好,只够记曲谱。」

蕨姬抬眼,目光落在汐乃腕骨上:「那你腕骨怎么这么稳?写字的人,腕会软一点。」

汐乃的指尖在琴弦边缘轻轻并拢,动作极小:「走席久了,端盘奉酒,也练出来。」

蕨姬嗤笑:「端盘奉酒练得出你这种稳?你把我当傻子?」

她微微前倾,发簪上的光在灯下晃了一下。汐乃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粉香——甜得发腻,底下却压着潮腥。潮腥里还有一点新鲜的布味,像刚从阴暗处吐出来。

蕨姬盯着她,忽然换了个轻飘飘的问题:「你平日里,最怕什么?」

汐乃心里一动,脸上仍温顺:「怕失礼,怕唱错。」

「就这?」蕨姬笑得更薄,「你这种人,怕的应该不是唱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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