蕨姬抬手,侍女像从影子里滑出来,收走纸与印泥。汐乃看见她们的袖口擦过案角,擦得很轻,却让人想起那些刮痕——总在腰高处,总在你以为安全的地方动。
「带去老鸨那儿。」蕨姬懒懒道,「教她规矩。学不会,就打到会。别弄死,弄脏了我嫌。」
她说“嫌”的时候,眼里一点怜悯也没有,只有挑剔与炫耀——仿佛这世上最重要的事,是她的眼睛舒服。
汐乃被侍女扶起。
扶得很稳,稳得像押送。她没有挣,挣也没有用。她的刀在肌肉老鼠手里,她的外联在窗外的风里——这里没有风给她用。
走出座敷时,回廊的红光更黏,黏在她的颈侧,黏得像一层甜腻的汗。她们经过吞光的门,门纸仍旧不透光;经过无声门,油轨仍泛黑。侍女不许她停,不许她回头,连她视线稍微偏一下,侍女的手便会轻轻按住她的腕骨——按得不重,却像在说:你现在连眼睛都不属于自己。
老鸨那边的房间更亮,亮得刺眼。
灯下坐着一个年纪大的女人,脸上的粉厚,笑也厚,厚得像贴了一层纸。她看一眼汐乃的脸,又看一眼汐乃指腹的红印,笑得很轻快:「哟,今儿个进了籍?好事。」
侍女把一张纸递过去,老鸨扫一眼,笑意更浓:「汐乃……这名儿还算雅。雅就好,雅的才值钱。」
汐乃的指尖在袖内蜷了一下。她听见“值钱”两个字,就像看见一枚铜钱落在地上,滚了几圈,才停住。
老鸨招招手,让她跪下:「先学规矩。学会了,才谈别的。你现在——」
她抬手,按在汐乃肩头:「别太硬。硬的女人啊,在这条街活不久。软一点,才有人替你撑伞。」
汐乃垂眼,声音平得柔:「我明白。」
老鸨笑:「明白就好。还有——」
她侧过头,像随口对侍女说,又像故意让汐乃听见:「京极屋最怕脏。有些痕,第二天就没了。你要是看见了什么,别问。问了啊,下一次就轮到你。」
汐乃的背脊微微发凉。
她想起那道月牙似的浅刮痕,想起那次靠近真相时线头被收走的干净。她没有抬头,只把那句话记在心里。
老鸨起身,拿起一条带子,比起束发更像束人。她把汐乃的袖口拢得更紧,拢得规整:「从今往后,你走路要更轻,话要更少,眼要更低。你要记得:这里的规矩,救人,也杀人。」
带子系上去的那一刻,汐乃忽然明白了蕨姬的“更好玩”意味着什么——不是要她出卖身子,是要她出卖节奏。把她的步伐、目光、呼吸都磨成这里的样子,磨到她再也送不出一只鎹鸦,磨到她连想逃的念头都要先问过“规矩”。
而蝶屋那边,窗外的翅声迟迟没有来。
按约定,今夜本该有一封信。可院子里只有虫鸣,细得像药香里一层不肯散的灰。
第一天的夜,忍把药粉磨得细,细到落下无声。宇髓站在廊下,盯着鎹鸦笼,笑容从始至终没回到脸上。义勇坐在更暗一点的角落,背脊挺得直,像一段被按进鞘里的刀。
风掠过窗纸,他的目光抬起一瞬——仿佛在等待那一声爪尖抓木的「咔」的声音。那声音没来,他把视线压回去,压得更深。袖口被他捏出一道极浅的褶,又被他慢慢抚平,像把某种冲动按回原处。呼吸仍稳,却短了一拍,停在胸骨后面,不肯落下去。
他想起她的呼吸。
是她把浪压回胸腔里、照他要的节拍去走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做得对,以为只要把一切收住,就能把她留在“不会出事”的那一边。
可窗外连一声翅响都没有。
那一边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光照不到的地方。血的腥、毒的冷,都从案上那块布里渗出来,逼他看见:他已经退开、已经放手,代价也付了——可距离并没有替她留住余地,也没有替她留住节奏。
第二天,仍没有。
忍封好一只小瓷罐,罐口的蜡封压得平整。她的动作比平日更慢,慢得像在刻字。宇髓走到窗边,指尖在窗棂上停了停,又收回。
义勇起身,又坐下。动作很小,像膝盖先一步往前挪了半寸,又被他强行拉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没有开口,嘴唇抿得极紧,把一句“我现在就去”咬碎吞下。那不是退让,是把自己绑进忍的节奏里——绑得太紧,连呼吸都要勒出声。
第三天的影子还没落稳,屋里的空气就已经开始变重。
药香更浓,越浓越像掩不住一个“快”。屋里的人都不说话。忍看了一眼窗外,眼神仍平静,但眼底透露出一个不可否认的事实:窗口正在合上。
义勇的视线又抬起一次,依旧极短。那一瞬他好似听见了什么,下一瞬又知道那只是风。他把目光收回去,收得干净。指腹在膝上压出一小块白痕,压得很久,把疼压碎了,才慢慢松开。
而吉原的某一间亮屋里,汐乃跪在灯下,听老鸨一句句教规矩。教她怎么跪,怎么笑,怎么把眼神压到不刺人,怎么把声音揉软,怎么把每一步都走得像“没有重量”。她学得很快,快得像一柄刀被迫学会装进木鞘里,装得严丝合缝。
她不敢想鎹鸦,不敢想地缝,不敢想日轮刀。她只把呼吸压得更匀,匀得像自己真的只是个刚入籍的游女。
屋外红灯仍黏,笑声仍齐——齐得像排练。
第三天,窗外连一声翅响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