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惯例,樊家人在清明时节都要去京郊的祖坟祭拜,樊持玉的生母陆夫人也葬在那里。
先前樊持玉已经找出了过去自己放好的梅子酒,她喊人将那坛梅子酒放在了车厢内,一同带去了京郊陵园。
西京的西南边有许多山,有些山头做了猎场,有些在靖国开国之初就被划作了陵园,开国时的那些功臣良将有许多多葬在这一带,譬如樊家和戴家的老祖宗。
大概是这边风水极好,后来各家的后人也有许多葬在此处,有些个区块就成了京中贵族世家的祖坟。
西京西南角的群山下还有一座古刹,相传高祖皇帝少时在此寄居,后来高祖皇帝一统淇水之南,开千秋功业,定都西京,亲自给这座古刹更名叫乾安寺,寺院门上的那块牌匾也是高祖皇帝亲自提写的。
京中勋贵也常在乾安寺给亡人供奉牌位。譬如樊持玉的母亲陆夫人,她的牌位就做了两块,一个供在樊家祠堂,一个供在这乾安寺内。
这清明祭祖一事樊家上下都很重视。
长公主和樊郅每年都会带着三个孩子一同前来。
这一日乾安寺通常都是挤满了勋贵,许多人家在天还未亮的时候就会启程出门。
樊家到乾安寺的时候搞好是午前时分,来得早的人家都祭拜完去用饭或者上山扫墓了,寺院中人还不算多。
乾安寺在靖国开国之后重新修缮过,主殿后边还有一间荣安殿,如今大多数人,包括樊戴等世家大族的子弟,都没有资格进去荣安殿,通常拜完主殿的大佛后便会离去。
虽没有去主殿的后头看过荣安殿,但樊持玉也听过传闻,这荣安殿里供的是靖国的国运,是保李氏江山国祚昌隆的。
她没有在主殿过多停留,拜完后就随着父母去了寺院的别处。
按照流程,他们应当先去忠贤祠,那里有樊家先祖的牌位,除了长公主,其余的樊家人都要跪拜。
接着是去边上八角阁。
这八角阁除去南面是门,另外七面墙上皆是牌位。
樊持玉每年都会随家人来此祭奠先人。从前见墙上是数不清的牌位,上面又有数不清的姓名,纵然此地放眼望去有数不尽的烛火跳动,她还是觉得心上皆是寒意。
后来她的祖父母接连故去,她也到了懂事的年纪,方知此处万千姓名之中,有她的骨肉至亲。
她祖父母的牌位与亡母的牌位同在正东面的墙上,樊家在世家大族中的地位不算高,几人的牌位也不在显眼处。
樊持玉和弟弟妹妹跟在樊郅的后面跪拜了祖父母,随后又跪了陆夫人的牌位。
长公主是天潢贵胄,下嫁樊家,本无需跪拜,为表敬意还是点香拜了樊郅的父母。
樊持玉从蒲团上起身,先是将三柱香插进香炉,随后再退到后边整理裙摆。
按照礼法,陆夫人的牌位是由她先跪,随后再是樊持锦和樊临一起跪。她站在二人后边,拂去衣袖上的香灰,望向眼前满墙的姓名。
她的眼睛没有聚焦在任何名字上。
待樊持锦和樊临拜完,一家子就该出寺院上山了。
樊持玉转身往南面的门走去,余光里忽然瞥见一人。
她飞快地回眸看去。
是东南面的墙前,一人持香静立,未作跪拜。
黑色衣袍上绣金线云纹,金簪玉冠之下,他深黑的瞳孔里映出万千烛火。
樊持玉认出来了,是靳淮生。他正仰头直视那万千姓名。
只当他有先人在此,她未作言语。又见父母弟妹已然走远,便快步走出八角阁,预备上山了。
她如前世一般在陆夫人碑前倒出了梅子酒。
陆夫人走得太早了……她病逝时,闻安二十三年,樊持玉还未满周岁。
樊持玉六岁时樊郅尚长公主,在此之前,樊持玉只知道自己的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远到她们再也无法相见。
后来祖父母接连病逝,她才知道了什么是死亡。
她说不清自己对母亲是什么感受,只是以前在西京时每年都会酿梅子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