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中冰冷地面的触感并未传来,山姥切国广不知何时已伸出手臂,稳稳地架住压切长谷部下滑的身体,那力道恰到好处,既阻止了他的跌倒,又没有带来任何多余的触碰或压迫。
“冷静点,长谷部殿。”山姥切国广的声音近在咫尺,依旧没什么起伏,“没有人想控制你的命运,但契约已成,这是事实。在你灵力稳定、能够做出清醒判断之前,贸然行动对你、对大将、对本丸都没有好处。”
“心率过快,灵力波动紊乱,暗堕倾向有轻微加剧迹象。”药研藤四郎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他不知何时也出现在回廊上,手中还拿着一个记录板,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评估着压切长谷部现在的状态。
“长谷部殿,我以本丸医师的身份建议你立刻回到手入室静卧修养,否则,我不排除会采取强制措施的可能。”
“强制措施?”压切长谷部气极反笑,“你们还想怎么样?把我打晕再送回去?这就是你们T57本丸的‘负责’?”
“如果你继续这样不配合治疗的话,是的。”药研藤四郎推推眼镜,语气中毫无转圜的余地,“大将耗费灵力救你,不是让你用来自毁的。”
“呵!你们现在和时政的那些人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强迫!”
“随你怎么想,但你现在需要休息,这是医嘱也是事实。”山姥切国广兜帽下的眉头似乎皱的更紧了些,但他架着压切长谷部的手臂依旧十分稳固。
“我不需要你们的医——”压切长谷部的话戛然而止。
药研藤四郎手中的银针准确的扎在了压切长谷部的穴位上,一瞬间,他只觉得四肢百骸的酸痛和晕眩被放大了数倍,本就强撑的意志如同被抽走脊梁,眼前彻底被黑暗吞没。[1]
最后映入压切长谷部眼帘的,是山姥切国广那双在兜帽阴影下依旧沉静、并无半分得意或怜悯的眼眸。
“失礼了,长谷部殿。”失去最后的意识前,压切长谷部似乎听到了药研藤四郎这样平淡的说。
当压切长谷部再次恢复意识时,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仿佛每一寸筋骨都被拆开又勉强拼凑回去,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旧是手入室熟悉的天花板,但这,他没有立刻挣扎起身。
压切长谷部紫灰色的眼瞳静静望着上方,昨日的愤怒、咆哮以及最后被强制镇静的屈辱感如同退潮后的礁石,冰冷而清晰地裸露在意识的海滩上。
他失败了,连离开这个房间都做不到,那个审神者甚至无需亲自露面,仅凭手下两振刀——一振仿品打刀,一振在战争中长大的短刀——就将他轻易压制。
一股深沉的无力感,混杂着对自己现状的厌恶正在缓慢地吞噬着压切长谷部。
门外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然后是纸门被拉开的细微声响,压切长谷部没有动,只是将视线转向门口。
进来的既不是药研藤四郎,也不是山姥切国广,而是一振既熟悉又陌生的太刀,对方穿着与这件简谱手入室格格不入的精致白西装,手中摇着一柄折扇,姿态闲适得仿佛在逛自家庭院。
“呀,醒了?”一文字则宗在门边站定,扇子轻轻摇晃间带起一丝微风,“感觉如何,长谷部殿?药研殿特意交代过,如果你这次醒来情绪稳定,就不必再使用银针了,想来那滋味不太好受。”
压切长谷部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有回应,他认出了这振刀——一文字则宗,大概率是时政的前监察官,连这种刃也在这个本丸?看来T57确实是个“什么都有”的垃圾场。
“看来是不想和老头子我说话。”一文字则宗也不在意,踱步到窗边,看着外面正在菜畦间忙碌的前田和平野,“不过,有些话我觉得还是该让你知道。”
“阿鲁金今天早晨吩咐,如果你想走,随时都可以走。”一文字则宗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契约虽然已经成功,但如果你执意离开,阿鲁金也不会强行以契约束缚。”
“那些物资,你可以全部带走,作为你接下来的路费,当然,阿鲁金也说了,如果你想要,物资依旧归你自行支配,本丸不会过问。”
压切长谷部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一文字则宗,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虚伪或试探的痕迹,但一文字则宗只是平静地回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清晰映出他苍白而震惊的脸。
“为什么?”
“阿鲁金的原话是:‘强迫的忠诚毫无意义,刀剑应当有选择主人的权利,哪怕只是选择如何终结。’”一文字则宗合拢扇子,轻轻敲击掌心。
“当然,我个人理解,大将大概也是觉得与其留一振心怀怨恨、随时可能自毁的刀在身边,不如放手,至少清净。”
压切长谷部沉默了,这和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应都不同,没有控制,没有利用,甚至没有试图以“救命之恩”进行道德绑架,就这样简单的放手了?
“不过,在做出决定前,长谷部殿不妨先看看这个本丸,看看这里的刀,看看我们这位不太一样的阿鲁金。”一文字则宗话锋一转,重新展开扇子,“或许这里的一切和你想象的都不太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