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小说

第 77 章（第1页）

寅时末，阿洙醒了。

药力消退，意识自然从睡眠中浮起。屋里很暗，炭火只剩一点微红的余烬，勉强勾勒出桌椅的轮廓。窗纸外透进熹微的晨光，青灰色，将屋内的一切都蒙上一层冷寂的薄纱。

她躺着没动，先感受了一下身体。脚踝的疼痛钝了许多，只剩下沉沉的酸胀。多日来头一次睡得这样沉，头脑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连日的疲惫惊惶似乎被那碗安神药汤洗去了大半。

然后她听到均匀的呼吸声——不是她自己的。很近。

微微侧头，看见云青依旧坐在桌边那张椅子里，背靠着墙，头微微低垂，似乎睡着了。晨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眉骨和鼻梁的线条清晰分明，眼睑下有淡淡的阴影。他保持着一种警醒的姿势，即便睡着，脊背也未完全松懈，一只手还虚搭在腰间——那里应该藏着短刃。

他就这样守了一夜。

阿洙静静看了片刻，心底那点复杂的情绪又翻涌上来，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她轻轻掀开被子，试图坐起，动作牵动了伤脚，忍不住吸了口气。

几乎同时，云青睁开了眼。眸中初时还有一丝刚醒的朦胧，瞬间便恢复了惯有的清明锐利，看向她。

“醒了？”他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坐直身体，“感觉如何？”

“好多了。”阿洙如实道，声音也比昨夜清润些，“多谢你……守夜。”

云青没接这话，起身走到炭盆边，拨了拨余烬，添上几块新炭。火焰很快重新燃起，带来暖意。他又提起铜壶出去，片刻后端回一盆温水和干净的布巾。

“擦把脸。”他将布巾拧干递过来，“晏姑娘嘱咐，你脚伤未愈，晨起莫要急着下地。”

阿洙接过温热的布巾，覆在脸上。暖意渗透毛孔，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她简单擦了脸和手，将布巾递回时，目光不由自主又投向墙角桌上那个黑漆木盒。

云青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神色凝重起来。“你若觉得可以，我们今日便试试那‘血继显影’。”

阿洙点头。她没有选择。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云青将木盒取来，放在床边矮几上。又去自己随身包裹里取出一柄小巧精致的银刀，刀刃极薄，在渐亮的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他先用火折燎过刀锋，又用干净的棉布仔细擦拭。

“需要多少血？”阿洙看着那柄刀，问。

“竹简上记载，‘以指血点于隐文之首，血循脉走，字迹自显’。”云青将银刀和一块叠好的素白棉帕放在她手边，“不必多，一滴应已足够。但需是眉心或指尖心血，效力最纯。”

眉心……阿洙下意识摸了摸额心。指尖心血，便是刺破中指指腹。她伸出手，看着自己苍白纤细的手指。

“我来。”云青拿起银刀，声音平稳，“你闭眼，忍一下。”

阿洙依言闭眼，将左手伸过去。指尖传来他指尖微凉的触感，被他稳稳托住。随即，指腹传来一下尖锐却短暂的刺痛，快得让她来不及更多感受。

“可以了。”云青的声音响起。

阿洙睁开眼，看见自己左手中指指腹上，凝着一颗殷红饱满的血珠。云青已将银刀收起，正用棉帕拭去刀锋上极细微的血迹。

“点在何处？”阿洙问，目光落向打开的木盒。里面那卷最重要的皮质卷轴已被云青取出，展开在几上。

云青指向卷轴开端，一片看似空白、仅有些微墨渍晕染的边缘。“这里。竹简图示便是如此。”

阿洙不再犹豫，将指尖那滴血珠，轻轻按在那片空白处。

血珠触及古老皮质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滴血并未立刻渗开或凝固，而是像活物一般，微微颤动了一下，紧接着，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沿着卷轴上那些看似毫无规律的、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墨渍纹路，飞快地蔓延开来！所过之处，原本空白或浅淡的地方，浮现出清晰的、暗金色的文字与图案！

这过程无声无息，却带着一种诡异而庄严的美感。暗金色的纹路如同被唤醒的经脉，在暗黄的皮卷上蜿蜒生长，逐渐勾勒出比先前所见更加繁复、更加古老的星图与水纹，旁边浮现的文字也更为密集古奥。

阿洙屏住呼吸，看着自己的血仿佛拥有生命，在古老的载体上书写着被隐藏了百年的秘密。她能感到一种微弱却清晰的共鸣，从指尖与皮卷接触的地方传来，顺着血液，直抵心脏。那是血脉的呼应，沉重而悲伤。

暗金色的纹路最终蔓延了大半个卷轴，才缓缓停下，光芒内敛，凝固成清晰可辨的字迹图样。

云青一直紧紧盯着，此刻迅速拿起旁边备好的纸笔，将新显现的内容快速临摹抄录下来。他的动作极快，笔走龙蛇，神色专注至极。

阿洙则凝神细看那些新出现的文字。她认识的古族秘文有限，但结合先前已辨认的部分和图样，也能看懂大概。

“……水魄有灵，栖于沧溟之眼……非祭祀可强驭，唯纯血守护者可感其息，引其力……然守护血脉亦分阴阳，阳者掌‘引’，阴者司‘镇’……阴阳相济，方得水魄真意，平波定澜，福泽苍生……若阴阳失衡，或强行以血祭强取，必遭反噬，江河逆流，天地色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