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总算能遮风挡雨,也比车厢里宽敞些。
老陈头将行李搬进来,便去安置车马。云青掩上门,先检查了窗栓门闩,又仔细查看了炕席和被褥,确认无甚虫蚁脏污,才道:“今晚便在此歇息。你睡炕里侧。”
阿洙站在门边,看着那张明显只够两人并肩而卧的大炕,喉咙有些发干。“那你……”
“我守夜。”云青将包袱放在桌上,取出干粮和水囊,“你脚伤未愈,需躺平休息。我在凳子上即可。”
阿洙想说轮流守夜,但看看自己肿着的脚踝,知道硬撑也无益,便默默走到炕边坐下。
天色很快暗下来。村里没有灯火,只有稀稀落落的星光照进小窗。云青点起随身带的牛油蜡烛,固定在破桌上。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小屋一角。
两人就着冷水吃了些干粮。老陈头送来一小盆热水,说是向主家讨的,让烫烫脚解乏。
云青将木盆端到阿洙脚边:“泡泡脚,活络血脉。”
阿洙脱下鞋袜,将伤脚小心浸入温热的水中。暖意从脚底升起,确实舒服了许多。她低头看着自己仍有些青紫的脚踝,忽然道:“云青,你为何待我这样好?”
烛火噼啪一跳。
云青正从包袱里取出晏姑娘给的药膏,闻言动作顿了顿。他抬眼看她,昏黄光线下,她的侧脸柔和却带着疏离,眼神里是真切的疑惑。
“我说过,”他声音平静,“你是我查明真相的关键。护你周全,是应当的。”
“只是因为这个?”阿洙抬起头,直视他,“没有半分……是因为觉得亏欠?或是因为……”她顿了顿,没说完。
“或是因为什么?”云青反问,眸色在烛光下深不见底。
阿洙移开视线,盯着水中自己模糊的倒影。“没什么。”
屋内陷入沉默。只有窗外偶尔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狗吠。
良久,云青才开口,声音低沉:“阿洙,云家欠你族人的,是血债。这债,我认。但待你好,并非全因赎罪。”他停顿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你聪慧坚韧,心性纯良,即便身处绝境,亦未失本心。我……敬佩你。”
敬佩。
这个词让阿洙心头一震。她从未想过,会从这个冷静近乎冷酷的男人口中,听到这样的评价。
“况且,”云青语气恢复平淡,“这一路同行,生死与共,你已不仅是线索或责任。你是同伴。”他拿起药膏,“水快凉了,擦干吧,该上药了。”
阿洙默默将脚擦干。云青在她身侧坐下,如同之前在车上一般,托起她的脚踝,开始涂抹揉按。
这一次,阿洙没有别开脸。她静静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专注的神情,看着他指尖温柔却有力的动作。
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靠得很近。
“云青。”她忽然轻声道。
“嗯?”
“若真到了‘归墟之眼’,找到了水魄……或找到了另一脉守护者,”阿洙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会如何?将我交给朝廷,或是……”
“不会。”云青打断她,抬起眼。烛光在他眸中跳动,映出一片坚定的幽深,“我不会将你交给任何人。查明真相,是为了让逝者安息,生者解脱,而非为了满足另一场野心。”他手上动作未停,声音却斩钉截铁,“阿洙,我或许无法承诺万事皆能如愿,但至少,我会尽力护你,走你想走的路。”
阿洙望着他,喉头忽然有些哽住。这些话,或许有几分真,几分假,几分是责任,几分是怜悯。但至少在此刻,在这荒村寒夜,这简陋烛光下,它们像一簇微火,暖了她冰冷已久的心房。
“多谢。”她最终只低声道出这两个字。
云青没应声,只是更仔细地为她揉按伤处,然后重新包扎好。
夜深了。
阿洙和衣躺在炕里侧,云青吹熄蜡烛,抱着剑坐在桌边凳子上。黑暗中,他的呼吸声平稳悠长。
阿洙闭上眼,却久久未能入睡。脚踝处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耳边回响着他方才的话语。
窗外,山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沙石,敲打着窗纸。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凄厉,在山谷间回荡。
在这远离京城的深山荒村,前路依旧迷雾重重,杀机四伏。可身边这个沉默守夜的男人,却让她第一次感到,或许她并非全然孤身一人。
这念头让她安心,却也让她隐隐不安。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强迫自己不再多想。
夜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