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疏立在风雪中,衣袂翻飞,停顿了片刻,终于抬步,跨过了那道她久未逾越的门槛。
主院正堂,触目所及,一片素白,正中央赫然停着一口黑木棺椁。
棺盖已经严丝合缝地钉死,没有给她留下瞻仰遗容的机会。
黑色,乃凶丧、早夭、横死之人所用的颜色。
它如此直白地注解了慕南烟这短暂一生的坎坷,却也成了这片苍白天地间,唯一一抹浓烈到刺目的颜色。
孟疏凝望着那口棺木,心头徒生荒谬之感,她最后一次见到慕南烟时,那还是个带着温度的活人。
如今她竟已入殓封棺,成为一具即将归于尘土的“遗骸”。
过于突兀的转变,强烈到极致的不真实感,像一剂冰冷的麻药,让孟疏如置身一场荒诞梦境般,异样地平静下来。
她看着满堂跪地悲声不绝的下人们,看着那跳跃的火焰与飞扬的纸钱,自己却寂静得仿佛一尊误入人间的玉雕,那般格格不入。
“她。。。可有什么话要交代?”孟疏拢着袖子在棺木前立了许久,才转头去看小萍。
小萍是这几日里,唯一能接触到慕南烟的人。
她此时身着孝衣,跪在堂前,一捧一捧地往火盆里抛洒社稷五谷,听见孟疏问,这才红着眼拿出那封手书。
洒金轧花纸上,是慕南烟那笔画歪斜的字,与从前的风骨天成迥然不同,看得孟疏怔愣一下,心口像是被冰针细细密密地扎了一遍。
所以,最后,她几乎连笔都握不稳了吗?
慕南烟的手书很简略,只有一句话:免去一应丧仪,由孟疏抬棺入土。
最后一个字的收笔,长长地拖曳出去,牵出了纸页的边缘,在昂贵的笺纸上留下一道极其狼狈的划痕,像一把猝然拔出不及收回的黑色锋刃,狠狠扎进观者的眼底与心头。
这是她最后的祈愿了,也是孟疏最后能帮她做的了。
管事看见孟疏捏着手书久久不语,上来问孟疏怎么安排慕南烟的后事。
孟疏的目光依旧落在手书上,未曾移动,只平静地吐出四个字:“起棺,下葬。”
管事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孟姑娘,这。。。王府那边尚未接到讣告,眼下灵堂未设,祭品未备,僧道未请,一应丧仪俱无章程。。。还请姑娘示下,容老奴等细细筹办才是。”
慕南烟待孟疏极为特殊,这是别院众所周知的事情,如今慕南烟不在了,管事们便下意识地想要找孟疏这个主心骨。
只是,他们不曾料到,这位“主心骨”会给出如此离经叛道近乎儿戏的回应。
孟疏终于抬眸,目光清淡如窗外飞雪,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都免了罢,我现在为她抬棺出门。”
管事看着孟疏,满脑袋问号。
抬棺?抬哪个棺?你抬还是我抬?
很快,主院之中,跪了满地的下人们便看见了令他们永生难忘的一幕。
那个一身素净道袍面容平静的女子,只是素手轻扬,一道温润而璀璨的金色光华便自她掌心流淌而出,如月华般轻柔地笼罩住那口沉重的黑木棺椁。
需要七八个壮汉合力才能抬起的黑棺,竟似羽毛般,离地三尺,稳稳浮在了半空中!
满堂哗然!
所有哭泣与低语瞬间冻结,一双双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那违背常理的景象,惊愕、恐惧、敬畏。。。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