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明确,但执行起来困难重重。静默如同无形的胶水,粘滞着每一个动作和思绪。
接下来的几天,监测站内的时间仿佛被拉长、稀释。没有训练室的器械声响,没有工作室的符文微光,没有信息中心密集的键盘敲击声。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脚步声被厚重的地毯吸收,交谈声压到最低。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限定区域内,进行着无声的“工作”。
林渡沉浸在数据的海洋里。他将所有己知信息打散重组,尝试用不同的逻辑链进行拼接。他反复回放沈夜节点在触发脉冲前后的每一毫秒数据,分析晶石共鸣波动的每一个频谱特征,试图找到那种能同时引起地下“锚点”回应和触发“织网者”标记的“特殊谐波”究竟是什么。这是一项极其枯燥且耗费心力的工作。
‘铁匠’则像个最挑剔的审计员,带着几个同样精通技术的后勤人员,一寸一寸地检查监测站的每一处结构、每一条管线、每一台设备。他们关闭了所有非必要电路的冗余模块,给关键设备加装了额外的物理和规则屏蔽层,甚至重新铺设了部分地线,以更好地融入大地背景噪音。
‘医生’一方面严密监控着苏清和陆影的状态,一方面与林渡合作,研究标记的“余颤”模式。他们尝试建立数学模型,模拟这种震颤的传播和衰减规律,并探讨“引导疏泄”的理论可行性。但缺乏实际测试数据,进展缓慢。
苏清被限制在生活区和医疗区之间。她无法进行任何形式的规则训练,甚至连稍微剧烈的体能活动都被建议避免,以免无意识中引动那不安分的“弦”。她大部分时间在阅读林渡整理出来的、关于古代守夜人文化和规则理论的基础资料,或者只是静静地坐着,尝试用最纯粹的意念去“感受”体内那细微的震颤,不是控制,仅仅是观察。
这种被迫的“静止”起初让她焦虑,但渐渐地,她发现了一些不同。当她不试图去“对抗”或“掌控”那“余颤”,只是平静地“观察”时,她似乎能更清晰地捕捉到震颤中蕴含的某些极其隐晦的“信息”。
那不是语言,也不是图像,而是一种模糊的“质感”和“倾向性”。她感觉到,标记本身并非完全的死物,它似乎带有某种极其微弱的、冰冷的“意识”或“程序性”。它“记录”,它“上报”,它或许也在……“学习”?而这次的“余颤”,除了是警报的余波,似乎也是标记在尝试更“紧密”地“锚定”她的某个特征波段。
这个发现让她不寒而栗,但也带来一丝灵感。如果标记在“学习”和“适应”,那么,它是否也有可以被“误导”或“欺骗”的可能?
第五天傍晚,苏清在医疗区的隔离观察室内,对着‘医生’和林渡(通过加密的内部音频通讯)提出了一个大胆的设想。
“如果标记是通过记录我特定‘弦’的振动模式来锁定我的特征,”苏清缓缓说道,“那么,我们能不能……主动地、可控地‘制造’一些虚假的、无意义的振动模式,去‘喂给’标记,让它记录下大量无效、混乱的数据,从而‘稀释’或‘污染’它数据库中对我的真实特征记录?就像用海量的垃圾邮件塞满一个监控邮箱,让真正重要的信息埋没其中?”
通讯另一端沉默了片刻。
“……理论上有创新性。”林渡的声音带着思索,“但这需要我们能精确生成特定的、复杂的规则‘噪波’,并且能将其精确注入那几根被标记的‘弦’,而不影响其他正常功能。同时,还需要确保这些‘噪波’本身不会引发标记更强烈的反应或新的危险机制。难度极高。”
“而且,如何验证效果?”‘医生’补充,“我们不能为了测试而再次触发标记引来关注。”
“或许……不需要首接验证对标记的效果。”苏清思考着,“我们可以先在小范围内,对我自身其他未被标记的‘弦’,尝试这种‘噪波注入’练习。如果能成功做到精确生成和注入复杂噪波,而不引发自身规则紊乱,那至少证明技术路线可行。至于对标记的效果……可以留待未来,在绝对安全且必要时,进行极其短暂、低强度的试探。”
这个思路将风险分解,变得更具可操作性。
“可以作为一个长期研究课题。”猎人加入了通讯,显然一首在旁听,“在静默期,可以进行纯理论推演和小规模模拟。林渡,建立数学模型,模拟‘噪波注入’对标记记录数据的可能影响。‘医生’,评估这种操作对苏清自身规则结构的潜在风险和耐受性。苏清,你继续观察‘余颤’,并尝试在不引动规则的前提下,在意识中模拟‘噪波’的生成和流动。”
新的方向,在静默的深渊中,如同微弱的萤火,悄然亮起。
与此同时,在数千公里外的安第斯山脉深处,‘山巅迷雾长老会’的隐秘前哨,收到了‘旅人’通过一个极其迂回、古老的渠道传来的加密信息片段。信息经过多重转换和破损,但核心内容被成功提取:
“目标(‘公司’)疑似获得部分‘大地之母’实验场早期勘探图……动向指向……‘硫磺湖’裂隙区……提请关注……”
硫磺湖……那是安第斯山脉中一处知名的活火山活跃地带,也是古老传说中“大地伤口”所在地之一。
长老会的“磐石”看着这条信息,苍老的眉头深深皱起。他走到石室窗前,望着远处云雾缭绕、隐隐透着不祥暗红色光晕的连绵山峰。
沉寂的大地之下,暗流并未停止涌动。
而西北荒原的深处,监测站如同冬眠的巨兽,蜷缩在规则遮蔽的茧房中,一边舔舐着意外暴露的伤口,一边在绝对的静默中,磨砺着下一把可能破局的“钥匙”。
静默之渊,深不见底。但等待,从来不是为了永恒的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