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十,寅时三刻。
天色还黑着,玉河桥西的小院里己经亮起了灯。顾宪成坐在书案前,面前的纸己经铺了半个时辰,却只写了三个字:“臣谨奏”。
笔尖的墨快干了,他提起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却迟迟落不下去。
窗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西更天了。
三天期限,己过一日。
“先生,该歇了。”小福子悄声进来,手里端着热茶。
顾宪成摆摆手:“你先去睡吧,我再坐会儿。”
小福子放下茶盏,却没走,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先生……可是在为江南的事烦心?”
顾宪成抬眼看他。
这小太监,今日话有点多。
“你知道什么?”他语气平淡。
“奴婢什么也不知道。”小福子垂下头,“只是看先生这几日心神不宁,食不知味……陛下既然给了先生出路,先生何必……”
“何必自寻烦恼?”顾宪成接过话头,苦笑,“是啊,何必呢。”
他放下笔,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温热的茶水入喉,却解不了心中的焦灼。
“小福子,”他忽然问,“你在宫里多少年了?”
“奴婢十岁进宫,今年十六,六年了。”
“六年……见过不少事吧?”
“见过一些。”小福子声音更低了,“奴婢刚进宫那年,严阁老(严嵩)还在位,宫里宫外,都要看严家的脸色。后来严阁老倒了,徐阁老(徐阶)上了,又是一番景象。再后来……就是陛下登基了。”
顾宪成心中一动:“那你觉得,当今陛下如何?”
小福子迟疑了。
这话不是他该接的。
但看着顾宪成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他咬了咬牙,低声道:“陛下……和以前不太一样。”
“怎么不一样?”
“陛下做事,有章法。”小福子斟酌着词句,“严阁老在时,宫里人都说他是‘青词宰相’,靠写青词得宠。徐阁老在时,又说是‘调和鼎鼐’,各方都不得罪。但陛下……陛下要做什么,就一定会做到底。严阁老倒了,徐阁老退了,高阁老、张阁老推行新政……”
他没说完,但意思己经明白。
现在,轮到江南士绅了。
顾宪成沉默良久,挥挥手:“你去吧。”
小福子躬身退下。
书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人。
烛火跳跃,映着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
顾宪成重新提起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