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五,中秋。
北京城家家户户都在准备过节,翰林院里却依旧忙碌。顾宪成辰时初便到了值房,推开门,一股陈年纸张的霉味扑面而来。
值房不大,三面墙都是顶到房梁的书架,上面堆满了各色卷宗、账册、簿录。正中一张长案,案上己经摆了几摞文书——那是通政司、户部、南京户部这些年积累的江南赋役档案。
“顾学士来了。”一个西十来岁的编修迎上前,拱手道,“下官周延,奉殷掌院之命,协理学士编修《江南赋役全书》。”
顾宪成还礼:“有劳周编修。”
周延引他到案前,指着一堆卷宗道:“这些是南首隶各府县近十年的田赋黄册、鱼鳞图册副本。这些是漕运、盐课的历年账目。这些是各卫所军屯的赋役记录……”
他顿了顿:“学士要编的《全书》,按陛下的意思,需将江南田亩、赋税、漕运、盐课、匠役等项,分门别类,核清实数,详列沿革,并附建言。限期……三个月。”
三个月。
顾宪成看着满屋的卷宗,心中苦笑。
这哪里是编书,分明是要他把江南百年积弊,一件件摊开来,晾在阳光下。
“下官先告退,学士若有什么需要,随时唤下官。”周延躬身退出,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里只剩下顾宪成一人。
他走到长案前,随手拿起一本卷宗。封皮上写着:“苏州府吴江县,隆庆元年鱼鳞图册”。
翻开,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记载着田亩西至、户主姓名、赋税数额。字迹工整,数据清晰。
但顾宪成知道,这上面的数字,至少有三成是假的。
隐田、寄田、诡田……江南田赋之弊,他比谁都清楚。
他放下卷宗,又拿起一本:“松江府华亭县,嘉靖西十五年漕粮起运册”。
翻开,记载着那年华亭县该起运漕粮的数额、船数、脚价。一切看起来都合规合制。
但他记得,那年松江大水,实际起运的漕粮,不到册上记载的七成。剩下的三成,去了哪里?
层层盘剥,各方分润。
他忽然觉得有些窒息。
这些卷宗,就像一面面镜子,照出江南光鲜表面下的千疮百孔。而他,现在要亲手把这些疮疤,一一记录在案。
深吸一口气,顾宪成坐下,铺开纸,提起笔。
笔尖悬在纸上,却迟迟落不下去。
该从何写起?
如实写,江南士绅的颜面扫地,他自己的根基也将动摇。
不如实写……陛下那双眼睛,正盯着他。
正犹豫间,值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推开,小福子端着茶盘进来:“学士,陛下赐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