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的是,他推门进来,看见心如死水的肖母还端坐在桌子旁。他不禁愣了一下。肖母看着他:“你以为,昨晚你一走,我就会马上逃走,是不是?”沈夺不语。肖母说:“看出下人和主子的区别了吧。”沈夺冷笑道:“这个时候,你还忘不了你是主子?”肖母高抬起头说:“主子就是主子,不是想忘就能忘得了的。即使是我死了,我不在你眼前了,你也会忘不了的。”沈夺冷笑了一声:“哼。”肖母说:“可怜我的昆儿,竟然会为了你这么一个忘恩负义的小人,伤害父母的心。”
这话让沈夺悲愤至极,以至于他反而有些平静下来。
“有时候我真有些好奇,你们肖家人的血到底是热的还是凉的?你们的心是红的还是黑的。我母亲从小服侍你,跟着你嫁到肖家,先是被你丈夫霸占,后是被你儿子害死,你不仅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还为你丈夫你儿子恶做得不够感到悲愤?你是人吗?你是女人吗?你有一个人,一个女人该有的人心吗?你的善恶标准是人的标准吗?你夜里睡得着觉吗?你……”肖母冷冷地打断:“你够了!”沈夺说:“我早就够了。”肖母说:“你今天来想干什么?”沈夺说:“我来是要告诉你,肖昆已被定了死罪。后天枪毙。”
肖母腾地站起来!她突然感到天旋地转,赶紧扶着桌子缓缓坐下。沈夺本能地欲上前扶,马上又控制住自己。
肖母心如死水了:“你的消息我听见了。你走吧。”
这样的话,这样的平静,沈夺反而不知所措了,他站在那没动。
肖母说:“你为什么还不走?你赶紧离开这儿,你记住,我永远不想再看见你。”
沈夺向门外走去,走到门口又停住:“我再告诉你一句,肖昆的死跟我没有关系。虽然你们肖家不仁,我沈夺却不会不义。肖昆杀了我们的人被抓,承认自己是共产党。他的死完全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肖母像遭了雷击似的一颤。就在沈夺跨出房门的那一刹,她声音颤抖地喊了一声:“你站住。”沈夺一愣,回身,看着肖母。肖母扶着桌子,费力地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拿出一叠东西:“我知道你今天会来。我本来是要给你看这些东西。后来变了主意,觉得没有必要给你看这些。你最后说的这句话,让我觉得,你至少还是肖鹏……”母亲展开一张通缉令:“这个人是你母亲的远房表兄。三年前出事的时候,我们才知道,他们曾经相恋。”
沈夺一步上前,拿起那张通缉令,上面赫然写着通缉共产党要犯……他的心骤然一冷。肖母又将一张发黄的纸递给他:“这是你母亲亲笔写的,按了手印,承认窝藏了她表兄,答应从此离开肖家,再也不进肖家,再也不和你见面……”
肖鹏捧着母亲的亲笔书写慢慢地坐下,冷汗淋淋。肖母再打开一张纸:“这是事发时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三个人写的,我、你父亲,还有双全,都按有手印。你爸留下这些东西,是怕警察局反悔找我们家算后账,也是怕他们日后把窝藏罪强按到你和昆儿的头上。这三年,你爸为了保护这个家,天天小心翼翼,就连梦里都是在说窝藏罪的事儿……”
肖鹏好像已经没有力气去接过肖母手中的第三张纸了。
肖母的声音如泣如诉:“你爸是说过,让你妈死,可那是他怕警察局会把你妈折磨死,也是为了保住这个家,保住你出国留学。可你哥哥让我给你妈吃的是迷魂药,你妈是假死……”
随着肖母的诉说,沈夺的眼前出现了一幕幕真实的往事:
二娘的房间内摆放着一口上好木料打制的棺材,母亲和肖昆守在二娘床边。肖昆急得团团转:“妈,你给二娘到底吃了多少药啊,二娘怎么还不醒?”母亲也着急:“卢医生下的药不会错。”就在他们俩说话间,二娘逐渐地苏醒了过来。母亲说:“星梅,你可醒了,昆儿都要急疯了。”肖昆说:“二娘,你别害怕,没事儿了,你听我妈跟你慢慢说。妈,我去安排双全准备来抬棺材。”
二娘吃惊地坐起,看着屋里的棺材。母亲说:“星梅,别害怕,昆儿一会儿用棺材把你抬出去,对外就说你死了。昆儿在青浦给你找好了一处房子,他会一直照顾你的……”
…………
看着一张张白纸黑字,沈夺的手哆嗦着,脸上青筋毕露,一瞬间,他从难以置信到心惊肉跳,再到羞愧懊悔难言,一颗心仿佛在油锅里滚了三遍!肖母悲愤地说:“为了怕我会把这些东西送交保密局,肖昆宁可不来看我,我的儿子不惜与我这个亲生母亲决裂来保护你……你看见我们肖家人的良心了吗?”
沈夺愣愣不语,他已无话可说。母亲以为沈夺不信,绝望了,她突然拿起桌上的剪刀狠狠向自己的胸口扎去:“我用我的命证明给你看!”沈夺眼疾手快,死死抓住,剪刀落在地上,他软软地跪在了肖母面前……推门而进的贾程程被这情景惊呆了。
沈夺不敢看她,撒腿就跑了出去。贾程程顾不上多说,急忙追了出来。沈夺无语,开车直奔江边。在滔滔的江水边,他们看着远处,心情都无比沉重。贾程程缓缓地说:“接受一个你曾经从心里根本不相信的事实,是挺痛苦的事。也许,谁都没有错……”沈夺消沉地说:“谁都没有错。不是这个时代有错,不是我的父母有错,也不是我做错了什么,而是我……生不逢时。”他拿过贾程程的胳膊,撸起袖子,胳膊上有被打的红印和伤痕。
贾程程抽回胳膊:“打我的人并没有真用力,只是做做样子。”沈夺说:“程程,廖特派员……”贾程程打断他:“他的鬼话我不会相信的。”沈夺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以为……我真会为枪毙肖昆拍手称快吗?即便是在今天知道事实之前,我的心里……也有说不出的痛。”他转向贾程程:“肖昆到底是不是303?”贾程程说:“你这话让我心凉。难道在肖昆生死攸关的时候,你关心的不是肖昆的命,而是肖昆的身份吗?”沈夺辩解道:“我是军人。”贾程程说:“可你首先是肖鹏。”沈夺说:“你错了。我首先是军人,我必须服从国家意志,其次才是肖鹏。”
贾程程语气冷下来:“那么你的意思,你要眼睁睁看着你哥哥被枪毙了?”沈夺沉默半晌:“他承认自己是303,我无力回天。”贾程程万分失望:“你真让我失望。如果肖昆像你这样,那么早就没有你的今天了,什么军人,什么国家意志,你早被你忠于的国家意志枪决了!我告诉你,肖昆绝不会承认自己就是303,这都是廖云山为杀肖昆找的借口。”
贾程程转身走去。沈夺并没有去追,他心烦意乱地坐在石头上。
等待的时间是难挨的,也是飞快的。沈夺心烦意乱一天,天黑后仍在操场上徘徊,一支接一支抽烟。操场上的人渐渐少了,于阿黛匆匆走来:“队长。”沈夺劈头就说:“于阿黛,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四年前出国时这里还没有这排监房,盖监房的时候有没有秘密通道?”于阿黛说:“据我所知没有。队长,你什么都不必说,听我两点建议。一、廖特派员已经把警备师调到附近,劫狱的成功率是零;二、如果肖昆并没有承认自己是303,如果在法场没有共产党来营救,他被枪毙的可能性也是零。请队长冷静慎重地考虑,别上了什么人的当。”沈夺心里一松,忍不住说:“谢谢你。”
廖云山请储汉君进了办公室:“储先生,我听说您一大早就来了,什么事这么着急呀?是为了陈安吗?”储汉君说:“不,是为肖昆的事。”廖云山倒茶的手停了一下:“噢?”储汉君:“我听说肖昆被判死刑,明天执行?”廖云山笑笑:“储先生听谁说的?”储汉君也笑笑:“这是秘密吗?”廖云山打着哈哈:“虽然不是秘密,也不是路人皆知吧。”储汉君单刀直入:“这是真的了?”廖云山说:“既然储先生一定要问,那么我实话实说,是真的。”储汉君:“因为什么罪名?”廖云山:“肖昆亲口承认,他是共产党上海地下党负责人之一,代号303。”储汉君斩钉截铁:“不可能。”廖云山一愣:“储先生所言何意?”储汉君正色道:“廖特派员,我敢用我的人品担保,肖昆不可能承认自己是303。”廖云山不动声色地问:“为什么?”储汉君神态自若:“因为我认识303。”廖云山心一动:“噢?”储汉君:“所以廖特派员的谎言不攻自破。”廖云山笑了一下:“储先生以什么证明你认识303?如果没有证据,我同样可以认为储先生是在说谎啊。”储汉君说:“303确实力图劝我北上参加共产党新政协。更进一步,我可以告诉你,韩如洁就是303带走的。这个人已随韩如洁离开上海了。”廖云山大笑道:“储先生,若论您在当今中国的法学地位,恐怕是无出其右。但若论政治手段,恕我直言,您小学还没有毕业呀。”
储汉君有些尴尬。
廖云山说:“肖昆是您的学生,一直致力于您北上工作。您想救他于水火,我完全能够理解。不过,肖昆确实亲口承认他是303,我有肖昆口供录音,枪毙他之后,我一定让您亲自听听,颇有惊人之语。”储汉君笑了一下:“说假话能够像廖特派员一样脸不红心不跳,若不是亲眼目睹,我无论如何都不能够相信。我再重申一遍刚才的话,肖昆只是我的学生,跟共产党303毫无关系。”他站起来:“若廖特派员一意孤行,枪毙肖昆的话,我储汉君宁为玉碎,也绝不与国民党为伍。”说罢,他拂袖而去。
廖云山不阴不阳地在他背后说了一句:“储先生,那我就不送了。”然后琢磨起储汉君的话。
这是一个和每天没有区别的早晨。街上仍然车来人往,没有人知道我们故事的主人公们正在忍受着痛苦的煎熬。贾程程失魂落魄地走来,昨夜,她在给上级发报后等了一夜回电,却没有音讯。失望,劳累,还有身上的伤痛,让她显得疲惫不堪。
一辆人力车跑来,车夫问道:“小姐,要车吗?”贾程程抬头,见是曾经两次拉过她的地下党员,赶紧上了车。车夫向前跑去。贾程程心里燃起希望,期待地向前看着,以为车夫会拉她到某处接头。不承想,车夫拉她回到了她家里楼下。车夫停住,贾程程十分失望,下车,车夫伸手,贾程程掏钱给他。这时,车夫才小声说:“上级已知303被捕,正在想办法营救。”
沈夺问:“你一夜未归,去哪了?”贾程程冷冷地说:“明天肖昆就上法场了,现在你还有心思问这个吗?”沈夺坐下,不语。贾程程心里一动,满怀期待地问:“肖鹏,你来找我,是不是有了什么转机?”沈夺说:“我来是想告诉你,我骗大妈正在帮肖昆运作出狱。你不要说漏了。”
贾程程无比失望,缓缓坐下。沈夺低着头说:“我已经安排好了,后天把大妈先送到香港,我怕肖昆的事会连累到她。”贾程程点点头。沈夺站起来说:“我走了。”贾程程叫:“肖鹏。”沈夺站住。贾程程说:“难道你真要看着肖昆被廖云山枪毙吗?”沈夺沉闷地说:“我如何甘心?”贾程程极力想说服他:“我们联合起来……”沈夺:“如果劫法场,我用不着你。但那不是最好的办法。我……我也不会那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