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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历史夹缝中的抉择(第1页)

第十二章历史夹缝中的抉择

1911年(辛亥)六月,高墙深院、气象森严的巴塘行辕一早便张灯结彩。新任川滇边务代理大臣傅华封正在为即将告别康区的新任四川省总督、识拔他的赵尔丰举行盛大的欢送宴会。

花厅里摆放了两张硕大的红漆八仙桌。桌上铺了雪白的桌布,摆有花瓶和点心。那两只长颈鼓肚、蓝花白底具有清宫意味的花瓶里插上了从山上采摘来的带着露水的几束格桑花、马蹄莲,艳艳地;这就给战地生活非常粗旷的日子凭添了一丝温润和喜庆。当喜孜孜的赵尔丰大帅在傅华封、凤山、彭日升、顾占文等一应边军主要将佐、幕僚簇拥下龙骧虎步,步入花厅时,傅华封告诉大帅,今天破天荒地给大帅上满汉全席。为了以示正宗,日前专门派人去成都花高价请来名厨黄德元主理。看着大帅捋着银须,不以为然地摇头,傅华封赶紧解释:“我等跟大帅入康七载,牢记大帅崇俭戒奢教诲,平素日子总是粗茶淡饭,过得紧绷绷的。今日给大帅饯行,非比一般,决不能简慢了,这也是边军全体将士的公意。”

“傅大臣说得是。”凤山等将佐在旁异口同声。

“哈哈!”赵大帅抚髯笑道:“难得你们一片诚心,我这就只好领受了。”说着来在首席不假谦让,坐了首座。傅华封和风山两边作陪,其他将佐按官位大小顺序入坐。也没有多的过场,坐下就开始上席。毕竟是边地,毕竟是军营,上菜的是几个身着干净军服,相貌清秀的弁兵。他们手捧红漆托盘鱼贯而来,第一道菜上的是佐酒的冷盘,每桌八大盘,有缠丝兔、唐昌板鸭、椒麻白斩鸡、卤牛肉等等,全是对镶川味。酒是颇负盛名的绵州大曲,赵尔丰最喜饮此酒,兴致来时,一人可独饮两瓶。

酒过三巡,以傅华封、凤山为首的边军将佐、幕僚们依序举杯,恭祝大帅荣升川督,颂说一些大帅劳苦功高,恩重如山,鹏程万里等等类似祝词、谢词后,宴会便进入随意阶段。

出席这个盛大宴会的都是边军重要将佐。他们明白,这个宴席上,赵尔丰和傅华封实际上是要办交接,这就涉及到自己的命运,这“随意阶段”才是过筋过脉的。因而,一个个都很留心,洗耳静听赵大帅和傅华封的谈话,深怕漏掉一句。

“大帅!”本来傅华封已经致过祝洒辞了,因为关系不同,上热菜前饮最后一杯酒时,这又情不自禁站起来,敬大帅最后一杯酒,说出的一番话,饱含感情:“华封本一介布衣,能走到今天,全靠大帅识拨栽培,往事桩桩件件,让华封时时感念铭心。大帅入康七载,改土归流,劳苦功高,有目共睹,有口皆碑。今大帅为朝廷倚重,回蓉就任川督,华封特为大帅喜!而念及大帅所交重担,却又不胜惴惴,惟有战战兢兢,勤于王事,以勤补拙,办好康事,或能不期大帅所望。康地要务,望大帅日后一以既往指导之。分别在即,华封偕边军同仁在此,济济一堂欢宴送别大帅。在华封,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说着高举酒杯向赵尔丰伸来,赵尔丰“咣!”地一声同傅华封碰过了,傅华封又同凤山等一一照了杯,这就都饮了。傅华封坐下时,开始上热菜。

赵尔丰听傅华封如此一番说,本来也是在意料之中,他听得真真,字字入耳,句句在心,不意傅华封最后一句却让赵大帅颇感意外。他觉得傅华封最后一句话流露出了哀音,有些不祥,却又不知傅华封为何如此说。这就不禁调头注意看了看陪坐在侧的傅华封。

这天,傅华封仍然是一副绅士派头,潇潇洒洒的文人姿态。他体态匀称,颀长的身上着一袭蓝缎长袍,外罩一件黑缎马褂,疏眉朗目,一根油亮的大黑辫子拖在背上。年届半百的人了,没有丝毫老态,显得很精干。皮肤黑了些,眼角上有几根浅浅的皱纹,举手投足间多了几分实权人物特有的矜持。除了傅华封,这天,出席宴会的人都身着朝服,显得很隆重,赵尔丰大帅更是穿戴得少有的齐整。

“大帅请!”傅华封说时,伸出一双乌木红头筷子,撮起一块圆嘟嘟嫩乎乎香喷喷的雅河江团刚放进大帅身前的白瓷盘里。大帅点了点头,一手习惯性地捋起颔下银须,一边用筷子挟起傅华封为他挟的江团,送进嘴里细嚼慢咽时问:“华封你方才说偕边军同仁在此,济济一堂,欢宴送别本官。在你,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此话怎讲?”

“白云苍狗,世事多变。我等多年跟定大帅,视大帅如再生父母。大帅今日离去,明日就是关山相隔,康川两地,千里遥遥。如昔曹孟德言:人生如梦,譬如朝露,去日苦多。非常时期,华封不知何日才能再见大帅了,大帅也断不会再来康区了,因发此言。”

赵尔丰看出来,因自己的离去,离开康区回到内地,回到富庶的成都,傅华封是触景伤情,想家、想内地了。傅华封作为一个川滇边务代理大臣,说这样的话,这样的情绪流露,就显得有些缺少些铁马金戈的男儿气了,这让赵尔丰心中微微有些不满,不安。但想想,傅华封毕竟是个文人,文人往往就是这样多愁善感和。

因傅华封这一席话,让宴席上的气氛一时显得有些沉闷。

“来来来,各人门前净!”赵尔丰笑着以手抚髯,说着端起怀来:“好男儿当金戈铁马裹尸还!建大功业非吃大苦不行!大家满饮此杯。本帅离去后,重担就落在华封和诸君肩上了。”他说着也动了感情,神态变得有些严峻,亦有些低沉:“尔丰入边七载,未能最终扬鞭跃马喜玛拉雅山麓,终是一个遗憾,也是一个隐患!康区历史上就是川省属地。”赵尔丰说着态度渐趋激昂:“本帅现在就是不想管康区都不行。”

“好!”傅华封乘机楔入,提出要求:“大帅说得真是精妙极了,康区非有一支有威慑力之军,不足以巩固大帅之既得成果。请大帅无论如何得将多年精心培育出的十一营边兵和在座能征善战的将佐们尽可能留在康区。若不其然,剩我一个光杆司令,在康区不要说创功立业,就连一天也呆不下去。”两桌宴席上的将佐们,都注意着赵尔丰对傅华封这番话的回应。

“现边兵十一营,我只带走一营,余皆全留康区。”赵尔丰应声作答,毫不犹豫,此话一出,全场更是鸦雀无声,因为在坐的将佐们都希望能跟着大帅回内地。

赵尔丰将这一切全看在眼里:“本帅究竟是带一个整营回内地,还是在各营中打散,合拢而成一营?还没有同傅大臣和凤统商量。”说着,看了看在座的将佐们的表情,不知是不是试探,他说:“这样吧,若在座谁留在康区真有碍难,下来后可到凤山统领处报个名。”话刚说完,从成都请来的名厨、胖乎乎白生生的黄德元进来了,告了得罪,请大帅一应移尊隔壁就坐,马上换席。

赵尔丰等一干人还他一个辛苦,纷纷站起,踱到隔壁品茗。很快,黄德元大师傅又过来笑容可掬告了得罪,请大帅一干人再次入席。移尊入坐,只见桌面已经换过,餐具也全部换过。这次上的菜以烧烤为主,上了熊掌、鹿唇等上八珍,品种达上百余款,备极精美豪华。又吃了一个小时,按规矩,又该换台面了。至此,才刚过一半。如果要按部就班进行到底,还要换两次台面,馔肴品数还有一半,从早晨吃到天黑才行。赵尔丰已显出不耐烦,再看陪坐的将佐们好些也打不起兴致。显然,他们有的是在关心自己的命运,有的是因为离情别绪。傅华封看出来,盛宴最好适可而止。

“大帅,”傅华封知趣地向赵尔丰请示,“你看,这宴席还——?”

“不吃了,不吃了!心领了,情领了。”赵尔丰连连摇头小声道:“时间紧迫,我还有些话要同你私下谈哩。”说着,赵尔丰站起,“各位!”他举杯环视左右,目光炯炯。边军将佐们纷纷执杯站起。

“众所周知,川省目前争路运动如火如荼!”赵尔丰环顾左右:“此事若弄不好,变生顷刻,圣上为此忧心如焚,着尔丰须火速赴任。替圣上分忧,鞠躬尽瘁,是我等为人臣、为属下应尽的本份。在座的都是康区栋梁。希一如既往,兢兢业业,辅佐傅大臣。尔丰虽已离去,在蓉城也会引颈西望的,诸君建盖世之奇勋,定来日可期。”说着举起酒杯:“尔丰在此借花献佛,同诸位告别了!”

“谢大帅!”又是咣咣一阵酒杯响后,盛宴散了。

傅华封送走大帅,专门到厨下向黄德元大师作了解释,再三道了辛苦,这就赶到隔壁大帅处。

暮霭已经朦胧地走近。大帅也没有吩咐来人掌灯,在大帅小巧的客厅里,他们一边品着“蒙顶毛尖”花茶,一边细谈,思维潜得很深。

“在宴席上,”赵尔丰以这样风趣的话开了头:“我看出来了,一些人一听说回成都,急不可耐,这些人一心以为回成都就是进了天堂,恨不得赶紧逃离康藏。”他捋捋颔下银须,不屑地说:“这不仅是没有志气,也是一种短视。华封你就不一样,知道康区的价值。其实,连当过四川护理都督的王人文这样娇嫩、怕苦的大员也知道康区的价值,垂涎康区。他连川省护理总督这顶官帽都不想要,也曾想来夺这个川滇边务代理大臣的位子。可见,康区还真是个令人眼红的红果子呢!朝廷最终点华封你的将,我鼎力推荐是个原因,主要还是华封的才具在康区几年得到了发挥,有口皆碑。”

“感谢大帅栽培!”傅华封听这一说,又站起来,对赵尔丰拱手致礼,一副感激零涕的样子。

“不必如此多礼。”赵尔丰要傅华封坐下来慢慢谈。

傅华封这时情绪完全平静了,他作深沉状,手摸到身后的大辫子,再将辫子理到胸前……管(仲)、乐(毅)风采俨然再现。略为沉吟,他说:“大帅刚才一席话可谓鞭辟入里,也让华封自省。这也是我们大不如大帅之处,看事看得短浅,不像大帅高处着眼,大处作手。边军中一些人以为成都如何,内地如何,以为那些地方就是天堂,康藏是地狱。这其实就是短视,是这山望着那山高。”

赵尔丰喜欢听这些话,听傅华封如此说,他高兴起来,以手抚髯,用一双目光灼灼的豹眼看定傅华封:“华封,在你看来,川局现今局势如何?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许我这个川督,不一定看川局就有你清楚呢。”

“华封虽长处僻地,但对内地的局势时时关注,不敢有一天懈怠。现今内地乱党蜂起,大有燎原之势——已切实酿成朝廷心腹大患。”看赵尔丰频频点头,他这就接着条分楼析,侃侃而谈。

“华封窃以为,而今已是大清开国以来最危险期。川省是全国乱中之最。大乱之引爆点,是川人大闹特闹的争路!而真正搅乱朝廷的是孙文乱党推波助澜,妄图搅动大局。加之邮传部大臣盛宣怀、端方、联豫一班人利欲薰心,蒙蔽圣心!他们在给圣上,给朝廷帮倒忙!”看赵尔丰以手抚髯,频频点头,傅华封接着往深里说:“而今引发事端的川汉铁路由川人筹资兴建,这并没有什么错,这是先皇定下的国策。目下川人修路资金筹措得也差不多了,可谓是骑在了马上;盛宣怀等却硬要川人下马,他们要向英美等西方列强‘借债收路’,这岂不是火上浇油,挑起事端吗?他们这是置大清命运于不顾,想混水摸多鱼,肥了自己。

“而现今川政好有一比――是一颗烫手的红炭圆。大帅回川主政,其难度要超过康藏十倍百倍。政治、军事、乱党、争路、朝廷内外,种种矛盾纵横交错,牵一发而动全身,稍一不慎,祸生顷刻……”

看赵尔丰用手捋着银须时,眯起眼睛,谙熟赵尔丰心思的傅华封知道,自己所说的这些,赵大帅其实心中都清楚。这,不是大帅最关心的,大帅现今最关心的是他傅华封――作为四川西部的屏障和跳板的康区代理大臣对他的态度。大帅需要的是傅华封如何表态。

“大帅,华封在此向大帅郑重保证作到三条:一、为大帅守好康区这个川地的西大门;二、将大帅改土归流后的成就发扬光大,储备力量。三、内地局势万一有变,只要大帅有令,华封随时调遣边军回援,必要时亲自带兵回川勤王!”

“好!”赵尔丰猛地睁开眼睛,手捋银须地笑了,这是他最需要听到的,他笑了,笑得相当会意、舒心。

接下来,赵尔丰提起随他回川的一营边军人选。大帅的意思是整抬纪得胜之第一营回川,以免军中飞短流长,人心浮动,平添是非。顾占文这些在康区久经战阵的战将留下。这些傅华封都点头不讳,大帅又主动提出,将统领凤山留下统军,不知华封意下如何?

看傅华封一时不语,赵大帅怕他多心,这就将话挑明:“华封,不是我信不过你,而是康区紧邻西藏,目前又是非常时期。我走之后,达赖必然西犯。凤山对康藏情况熟悉,身经百战,且在边军中深孚众望,留下来可帮帮你,也可稳定军心。你肩上担子重,没有一个得力的人帮怕不行。况且凤统人品方正,你看呢?你会不会有掣肘感?总之,凤山留不留,以华封之意为是。”

傅华封瞬即笑了:“大帅过虑了。大帅虑及如此周祥,华封感谢大帅。能将风统留在康区,华封求之不得。军事上,华封半路出家,无法同风山比拟,凤山在军中威信也高。况且,如大帅所说,凤统为人忠厚、勇毅,向为我等尊敬。只是华封担心凤统愿不愿意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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