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现在宣布命令。”尹昌衡趁热打铁,“你们为军政府暂编第二标!张鹏舞!”
“有!”被弟兄们称为“对红心”的张五哥应声出列。
“我命令你为暂编第二标标统。任务是,带领弟兄们上街,维持秩序。组建纠察队,收罗在街上打流的弟兄们归队。详细办法,下来听我我的布置。”
“是。”众望所归的张五哥升官了,给军政部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大院里,响起了一阵接一阵巴掌声。
街上又飘起了汉字十八圈旗。
从十二月九日早晨起,街上的枪声和乱兵们打起发时令市民们心惊肉跳的“不照、不照!”暗号声几乎完全销踪匿迹。全城二百多条大街小巷内,再不见那些斜挎起沉甸甸包袱趾高气扬的巡防兵,不见了给乱兵们抬着装满了东西的轿子。刚开始,上街的人见到对面兵来,还大气都不敢出,畏缩地躲在屋檐下让路。然而这些兵大爷们一夜之间就像被谁吓掉了魂,见了人,就像耗子见了猫,你若正颜厉色看他两眼,他便赶紧怯怯地躲开。
“当、当、当!”怎么青天白日,打更匠打起更过来了?正在匆匆走路的人停了步。与此同时,“噼噼、啪啪”一间间街铺也开了门。瞬时,清风雅静的街上人头攒动,大人小孩都出来看稀奇。只见着短褂的打更匠和穿长衫的绅士走在前面,跟在后面的是两三名全副武装的骑兵——他们是军政部长派出的招抚队,他们骑在马上,往往右手挽缰,左手执一面小红旗,在街上缓缓巡行。见到有流窜状的兵,只听“当——!”地一声,打更匠先吆喝:“弟兄们慢走,军政府有令!”后面的骑士立即接道:“命令你们不要再生事,赶快回到各自的营盘里去。只要你们听话,随便以往咋个,做过啥子见不得人的事,保证没事!”完了还怕兵们听不懂,再加上一句流行的袍哥语言:“只要你哥子言语拿得顺,啥子事都搁得平!”
那些被招呼着的乱兵往往便问:“要是带着财喜回去投到,可不可以不理抹财喜?”招抚队的回答也总是让乱兵们放心的。
在盐市口,东大街、走马街等热闹地方,到处围了一堆堆的人,在看贴在墙上的军政部的安民告示。有尹昌衡签名的告示规定,凡逾期不归队者,将重惩,行刑队抓着抢劫犯、强奸犯……就地正法!
“凶啊!”成都人善言词,会表情。街上没有了危险,于是在不少告示前,便有许多人边看告示边议论起来。
在东大街,一家成衣店前,好些人围着一张刚贴上的告示绘声绘色讲:“晓得不,尹昌衡昨夜亲自带兵巡逻。昨天到今天,已杀了二十多人。看哪个还敢打起发?”于是,立刻有人参与,议论纷纷:“看不出来啊,尹长子青勾子娃娃一个,硬凶喃!”
“有志不在年高。倒是正、副都督不得行!那天较场坝枪一响,蒲伯英就吓得拉了稀,现在都找不到人。”
“不摆了!”有人摇头:“蒲伯英书生一个,这时候有求用处!倒是朱庆澜可恶,他本来就是赵尔丰的人。”
“军政府该换人了,我看尹长子当都督最合适。”
“我看该把‘赵屠户’拉出来整,这场兵变就是他在里头装怪!”人们的议论越来越深沉,越来越精彩,围的人越来越多。这时,只听有人喊:“快看啊,尹昌衡尹都督来了!”
“哄!”一声,围在告示前的人散了。沉寂了两日的东大街万人空巷。街两边的屋檐下,人们排成火巷子,争着瞻仰极具传奇色彩、雄姿英发、年轻英俊的尹昌衡。过来了,过来了!在一队骑兵的簇拥下,戎装笔挺的尹昌衡骑着一匹如火的雄骏。一缕绚丽多彩的秋阳照在他的身上。他骑在火红的雄骏上,一手挽缰,一边举起手来,不停地向欢迎自己的百姓挥手致意。他微微笑着,一张有梭有角的脸上因为欣喜,那一双又大又黑的星眼闪亮,顾盼间,那副自信、潇洒和无与伦比的阳刚之气流露得淋漓尽致。
忽然,军政部长的眼睛盯着一个地方不动了。相互吸引的男女之间是否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灵感应?在千人万众中,他发现了一双与众不同的眼睛。就在那间“鑫”记成衣店前,屋檐下的一根高板凳上,站着一个绝色少妇。尹昌衡的一双亮眼看得分明。她大概有二十三、四岁年纪,脸儿白白,一副若剪若裁的漆黑细眉,伏在一双美目之上,微微挑起,斜斜地插入鬓角。她的个子高挑而丰满,穿一件淡绿色的旗袍,一条油松大黑辫子从颈后弯过来,搭在高高的胸脯上;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尹昌衡微笑。在灿烂的秋阳下,她那美丽的脸上露出的酒窝,从心底发出的呼唤,使她的一切都显得格外动人。军政部长不禁怦然心动。
“鑫”记成衣店虚掩的门开了。出来一个烟灰样的瘦男人,附在那少妇耳边在说什么,似乎在喊她进去。但她理都不理……军政部长心中有数了。
瞬间,年轻有为,风流倜傥的军政部长心中涌起一个近乎荒诞的决定。
他要走了——军政府正等他去主持召开一个关系到四川未来的重要会议。他不能不走了。他向万头涌动的成衣店方向挥了挥手。灿然的秋阳下,他看见,她那深潭似的明眸正向着自己,秋波忽闪忽闪,里面包蕴了许多情谊,许多话语。他知道,这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情状表明,自己和那成衣店里少妇的心思是完全一样的,而且是迫不及待的。
军政部长在万人仰慕中,由他的骑队护卫着,向皇城方向渐行渐远。
当军政部长尹昌衡迈着大步,一脚跨进致公堂,巴巴掌声“哗!”地一声朝他涌来。
“不敢当!不敢当!”在满屋德高望重的名绅们面前,向来敢说敢当的尹昌衡,一时神情竟有些赧然。他向满屋的名绅们拱手作揖致谢,然后,同主持会议的罗纶点了点头,谦辞两句,坐在专门给他留下的位置上。
起眼一看,张澜、邵从恩、颜楷等该来的都来了;他们坐在垫有红绒毡的雕花太师椅上,围在椭圆形桌子四周,一个个神情肃然而俨然,看得出来,他们大有话说。只是不见当了十二天正副都督的蒲殿俊、朱庆澜二人。
“梓卿!”军政部长比了一下手,对罗纶说:“请开始吧。”善于言词的军政府咨议局长罗纶开始致词:“……众所周知,在赵尔丰精心策动的这场兵变中,军政部长尹硕权力挽狂澜!”顿时,场上热烈的巴巴掌声又起。尹昌衡又站起向大家表示谢意。
罗纶用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待场上安静下来,罗纶接着说:“现在,形势仍然危急。虽然兵变压下来了,但是,赵尔丰率三千精兵至今稳坐督院,他煽动叛乱,妄图卷土重来,亡我之心不死。值此艰危之际,人心惶惶之日,新生的军政府急需强有力的领袖带着我等征腐恶、开新篇之时,都督蒲伯英不知方略,不听劝告,先是让赵尔丰以售其奸,酿成兵变,继而临阵脱逃,洋相出尽。今天,我们派了人去请他们来开会。可作为都督、副都督的他们至今不见踪影。因此,特请诸君前来,看目前该怎么办?!”
罗纶的话音刚落,蹭地一下站起徐炯。他字子休,是个很有威信,性格极刚直的教育家。他人黑、瘦,穿件青布长袍,瘦脸上戴幅鸽蛋般大小的铜边近视眼镜,那一头剪得短短的又粗又硬的头发,根根直立,就像他刚直不阿,嫉恶如仇,乃至偏激的个性。因为激动、愤怒,他唇上蓄的两撇黑胡须在微微抖动。
“罗梓卿的话刚才说得很清楚了。”徐子休的话单刀直入:“蒲伯英懦弱无能。朱庆澜本来就是赵尔丰安在我们里面的人。我看,当今都督这副重担该应交尹硕权挑起。”
堂上众人纷纷表示同意。
“不可,不可!”尹昌衡正在推辞,蒲殿俊进来了。全场顿时清风雅静,没有人请他坐,没有人招呼他。往日的朋友们这会儿个个都冷起脸看着他;那表情有藐视,有冷漠,甚至有敌视。三十六岁的蒲殿俊几日不见,明显消瘦憔悴,满带病容。他最初挂在嘴角上的一丝笑意很快凝结了,他那露着一点光彩的眼睛,马上就阴暗了。在窘人呼吸的气氛中,他动了动嘴唇,似乎想说什么话,又什么都没有说。
当了十二天都督的他像受审似地呆呆地站在那里。有一分钟,也许有两分钟,他望着似乎已不认识他了的同仁们。在最初的一瞬间,他由于难堪,脸色“唰!”地一下变得苍白,随即,赧然地低下头,脸、耳朵,甚至连颈项都变得潮红。
“你身为都督,做了些啥子名堂啊?还好意思来!”徐子休发作了,走上去,“呸——!”地吐了蒲殿俊一泡口水。羞愧至极的蒲伯英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揩了脸上的口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