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庆幽死,福王究杀
一
“靖难之役”,燕军攻入南京。燕王朱棣派人放出废为庶人的五弟周王朱梢;还有奉命守金川门,而开门迎他的十九弟谷王朱穗,一同来到起火的皇宫。据报,那火是惠帝自己放的。等他们进入宫内的时候,火已被军士扑灭.只见那着火的宫殿,已是断壁颓垣,焦木和瓦砾狼藉遍地。在这中间.横七竖八地躺着三十来具焦炭般的尸体.据说惠帝和马皇后就在这里边.
见到这凄惨的情景,朱棣挤出几滴眼泪,叹息说:
“唉,傻孩子,你又何至如此呢?”
这自然是对他的亲侄子惠帝朱允坟说的了。但朱允坟的尸体虽说就在这三士来具“焦炭”之间,可是面目、衣服俱都烧焦,根本无法辨认,只能从一具特小的尸体身材上,可以断定那是七岁的太子朱文奎。朱棣把一些没死的太监和宫女找来询问。他们回答说,宫中火起时,他们就逃离了,没看见皇上和皇后在什么地方.后来一个胆子大的太监,冒指着一具高瘦的尸体说,这就是皇帝。其余的内侍们随声附和。接着又认出了皇后和太子。便把这三具尸体单独盛硷起来。至于那尸体究竟是不是帝、后,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就在大家乱哄哄辨认尸体的时候,一个中年妇女抱着一个小娃娃走来。那小娃娃大约一岁多一点,胖乎乎的长得十分可爱。在这种场面出现一个小孩子,自然引起燕王的注意。一问,才知道那是惠帝的小儿子,名叫朱文圭。原来火起的时候。乳母正抱着文圭在别的宫里,仓促之中没人寻找,这小文圭才捡得一条性命.
“用不用杀了他斩草除根呢?”朱棣有些犹豫。因为照历代王朝斗争的旧例,为了免除后患,对敌手的后代是绝不留情的。可是今天的情景有些不同,在遍地瓦砾、尸体之间,出现了这么一个粉装玉裹的小娃娃,怎么能下得了手呢?朱棣终于发了善心,让人把小孩子和他的乳母暂时收容起来.过后又在广安宫的一角,找到一处小小的院落,让这小王子居住。不过却将他废为庶人了。由于他是建文皇帝(建文是惠帝的年号)的儿子,人们便称他为“建庶人”。
这小院落只有两间屋子,建庶人就在这里一天天长大。陪伴他的乳母本是从民间征来的,本人没有文化.又因为战乱的关系,老家的亲人也失散了。她对皇家怀着仇恨,因而对建庶人并不关心,只是不让他冻着、饿着就是了。平时,这一大一小两人,就那么相对枯坐着。乳母在想心思;而小王子却连心思也不想―因为他还不会想。由于乳母常年不开腔,那建庶人长到七、八岁,却连话也不会说。只有当送米送菜的太监来的时候,他才听到说话的声音。至于说的是什么,他并不知道。
乳母在优忿中死了.主管宫中事务的内官监又派一个老太监来照顾建庶人.这样的老太监,大多没有亲人,他们在宫中劳碌多半辈子,如今老了,安排他来照顾建庶人,不如说让他在这儿等死。这样暮气沉沉的老人给建庶人作伴儿,不消说,依然是枯坐着相对无言。建庶人也照样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单调生活.
这建庶人虽然能够行动,却不会说话,甚至于不会思想,如果把他称作“动物人”,大概还是能够说得过去的。
老太监死了,又换来一个老太监。而建庶人就在这沉寂无声的世界里生活了十八年。他二十岁了,但仍然什么话不会说,什么事也不懂。他只是枯坐着,两只眼睛里放出空洞洞的目光,凝视一个地方便长久不动。
有一天,人们把他放进一辆车子里。然后又领他上船。船在水里行驶,前前后后有许许多多船只。排成一长列地走。他当然不知道,这是在迁都.人们总算没忘了他,迁都的时候还把他带上。
在北京新皇宫里,建庶人照样过着他“动物人”的生活.直到他五十七岁那一年.
他是两岁的时候被囚禁的,他不知道,这五十多年中间,外面发生了多么大的变化?成祖皇帝早已死了,以后是仁宗、宣宗,而后是英宗。论起辈份来,建庶人还是英宗的叔叔哩I英宗朱祁镇宠信一个叫王振的太监.王振怂恿他去跟瓦刺打仗,结果土木堡一战,英宗作了俘虏。瓦刺首领也先认为掌握了明朝的皇帝,可说是奇货可居,能够向明朝任意勒索了。但明朝朝廷的大臣于谦等人,却请太后同意,改立英宗朱祁镇的弟弟脚王朱祁饪为皇帝,史称为景泰帝.瓦刺见英宗已不起作用,一年后,便把他放了。但景泰帝虽然把哥哥接了回来,却不肯把帝位还给他,反而把他幽禁在南宫。英宗又过了六年的囚居生活。后来一伙官员发动了政变,把他救出,历史上把这叫作“南宫复辟”―这也就是建庶人五十七岁那年发生的事情。
英宗皇帝回到皇宫,过上了自由的生活。想起他在瓦刺部落里当了一年俘虏,又在南宫幽禁了六年多,如今再一次回到黄瓦红墙的殿堂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昧.有一天,他让大学士李贤陪他在宫里各处走走。他们来到一处小院落,见院门是锁着的,门上开着一个小洞。英宗凑到小洞前朝里一看,只见院子里全是积雪則不曾打扫。英宗想不到皇宫里还有这么荒凉的地方,便叫随从的太监把管事的找来。不一会儿,内官监的负责太监跑来了。’
英宗问他这里住着什么人,内官监这才向皇帝讲了建庶人的事情。
英宗吩咐把院门打开.但门上的铁锁却锈住了,只好找一只铁锤来砸。英宗生气地问:
“门锁得这么紧,他吃什么?”
“察陛下,建庶人的食物规定一个月送一次,份量是足够的。”
门锁砸开了.太监推开门。英宗踏着积雪走进屋门。只见屋中阴冷潮湿,两个老头儿正对面坐着吃饭。内官监连忙喊:
“皇上驾到!”
一个穿着太监服装的老头儿,赶忙放下碗筷趴到地上给皇帝叩头。而另一个老头儿却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仍然在迟缓地咀嚼着。内官监要去拉他,却被英宗止住。英宗打量他这位叔叔。只见他穿着槛褛的袍子,棉絮东一块,西一块地露着.再看脸上,不但皱纹叠积,面色也是黄中发灰,就象一片秋风中瑟缩的枯叶―难道说,这样一个人也是王子吗?
英宗摇摇头,对身后的李贤说:
“他也是我家的人呀J看了实在不忍,肤想放他出去,怎样?”
“陛下这样作,天地鬼神会知道的,太祖在天之灵也会知道的,尧、舜之心也不过如此。’,李贤回答说。
内官监推了建庶人一把,说:
“皇上要放你出去了,还不赶快谢恩!”
可是建庶人的两眼仍然茫然地朝前看着,似乎听不懂内官监的话。
过了一辈子囚禁生活的建庶人被放出宫了,英宗派内臣牛玉送他到凤阳祖皇陵,让他去和老祖宗作伴儿。派给他二十名男仆,十名侍女,还想给他娶一个妻子.然而史书说,“文圭孩提被幽,至是年五十七矣,未几卒.”“未几”是很短的时间,可怜他连个妻子也没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