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朱常洛虽然作了太子,但他被父亲限制在东宫的范围内,行动不得自由。幸亏王皇后常常去看他。史书说:“光宗(即朱常洛)在东宫,危疑者数矣,(皇后)调护备至.”
福王朱常询,虽然还没去洛阳,却已在那历史古都大兴土木了。皇帝派人去洛阳给他修王府,不消说亭台楼阁、假山水池,几乎皇宫有的在那里也都要有,营缮费花了二十八万两白银,是其他各王修王府费用的十倍。郑贵妃给福王娶了个妃子,婚费又花了三十万.那时,神宗在民间大肆收刮,他派出许多太监充作税使和矿使,垄断了全国的税收和矿产,全都纳入宫库,成了皇帝的私产。史书说他“明珠、异宝、文魏(鸟兽的毛皮)、锦绮”象山一样聚积;其他的搜刮也以“亿万计”。皇帝就把这些民脂民膏作为给福王的赏赐.
但“国本之争”虽说是暂告结束了,然而福王留在宫中不走,自然又会惹起物议。不久,民间流传着一份叫《续优危垅议》的传单,内容是记叙一个叫“郑福成”的人的自问自答,中心意思是皇帝立朱常洛为太子是不得已,他日必然还要更立。还说现在朝中的大学士(即宰相)是朱赓。这里面都有很深的含义。“郑福成”是什么意思呢?乃“郑”贵妃的儿子,“福”王最终必“成”为太子也,而“赓”字与“更”字同意,自然也是“更立”的意思,说皇帝特任朱赓为内阁首辅,也就暗寓着更立太子的居心。这份传单流播开来,人们纷纷议论,都说这是郑贵妃指使人干的,目的是为朱常询作太子制造舆论。大学士朱赓拿这份传单去找皇帝,请求皇帝追查。神宗大怒,下救锦衣卫严厉搜捕.后来找到一个叫曦生光的人,硬说是他干的,处以极刑了事。流言也才慢慢平息下来。
但福王仍然住在宫中,而神宗也还不上朝,他们夫妇、母子天天饮酒享乐,坐等着各地的官员和派出的税使、矿使,将搜刮的民脂民膏,源源不断地输进宫中,供他们享受.而东宫的太子朱常洛,却也仍然寂寞孤单地过着死水般的生活.万历三十四年,东宫王才人生下神宗的长孙朱由校。皇帝一时高兴,让王恭妃借孙儿的光,得了个皇贵妃的封号。到万历三十九年,王贵妃病重了.太子向父亲请求,批准他去看望母亲。神宗同意了。朱常洛来到他小时候的旧居,见殿宇颓纪,蔓草覆阶,一片荒凉景象.而母亲的双眼都已瞎了。太子跪在母亲的病榻前,痛哭失声。王贵妃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太子的脸颊,又顺着身体摸下去,哭着说:
“我儿已长得这么大了,我死也无恨啦!”说完就咽了气.太子和仅有的几个宫女、太监嚎陶大哭.宫侍们不但因为王贵妃为人和善,屈己待人,而且也同情她的不幸遭遇.就在这凄切的哭声中,隐约从正宫方向传来欢快的乐曲,那自然是皇帝、贵妃和福王在饮宴唆!
万历四十一年,百户(低级武官)告变,说有妖人孔学等为巫蛊,将不利于王皇后和太子,据说又是郑贵妃指使的。大学士叶向高劝皇帝别追究这件事,只要赶快把福王送往藩国去,离开京师,谣言自会止息。在这种情况下,皇帝和贵妃才不得不把那已经二十八岁的儿子朱常询,打发去洛阳就国。皇帝恨不得把宫库中的珍宝,都让福王带去。还下诏赐给他庄田四万顷。所司的官员力争,因为弄不到那么多的土地,最后才减去一半。但这二万顷土地河南一带也划不出来,有司只好把山东、湖广等地的公田划给他。前大学士张居正家住江陵,他死后家产充公,在江陵有一座宏伟华丽的府邸,皇帝把这府邸也赐给福王,让他有个别墅.
福王要走了,神宗派御营兵护送。福王在皇宫北门上车。皇帝和贵妃在宫门口送他。福王的车刚走去不远?贵妃又把他喊回来,又是一番流着泪的叮呼,又是一番流着泪的嘱咐,答应他可以打破王子不奉召不得入朝的旧例,准许他三年回京一次。福王硬咽地答应着,再一次上车.但却又被贵妃召了回来。史书说是“召还数四”,实在是难舍难离呀!
福王朱常询到了洛阳,现成的宫室,堆积如山的财富,他还不满足,又向皇帝请求,把从江都到太平这沿江一线的税收,划拨归他收取。还要求把四川的井盐和茶税也拨给他.皇帝也答应了。这样一来,福王的田地、税署竟遍布山东、湖广、四川各地,他派出去收租和收税的官员,仗势横行,所到之处一片骚然。
而福王自己呢,史书说他“日闭阁钦醇酒,所好惟妇女倡乐.”这位王子就是以这样腐朽的生活方式,度过了他的大半生。
万历四十八年,神宗皇帝死了。太子朱常洛继位,是为光宗.但他只作了一年皇帝就离开人世。他的长子朱由校登上皇帝宝座,是为熹宗.七年后他也死了,由他的弟弟朱由检继位。他就是明朝的末代皇帝思宗。
思宗的年号是“崇祯”。崇祯十三年冬,李自成农民起义军进入河南。那年河南连遭早、蝗双灾,饿拜遍野,人们易子而食。而福王府里却依然是朝朝寒食,夜夜笙歌。官军调动经过洛阳的时候,相率说:
“王府金钱百万,而让我辈饿着肚子死于流贼之手。”
南京兵部尚书吕维棋家住洛阳,他听说后怕惹起兵变,去拜见福王,告以利害,请他拿出点钱粮来资助军队。但福王毫不在意,反而嫌吕维棋多事。
崇祯十四年正月(这时福王朱常询已经五十五岁了,只比建庶人的逝年少两岁)。李自成起义军连陷永宁、宜阳后,准备进攻洛阳。可是福王府里却还在酣歌曼舞,这位王爷似乎不知道还有战争这回事.
这一天,门上来报,洛阳知府求见。福王让他进来.知府行礼后,福王不耐烦地说:
“你不是已经来拜过年了吗,又来干什么?”
“回察大王,”知府躬身说,“流贼李闯已率叛军进入河南,巡抚李仙风大人告谕各地加强防范。下官跟总兵官王绍禹商量,洛阳城大,守军兵力不足,想召募一些乡勇协助守城,只是……”
“只是什么?”福王转动着三百斤重的身躯不耐烦地说.“又要来要钱,是不是?上次你来要粮食娠灾,我说没有;怎么才过这么几天,我就又有了?”
“是,下官知道大王困难……”
“谁又说我困难了?”福王再次打断知府的话,“我问你,你们这些作官的,包括什么李仙风、王绍禹,都是牛什么的?朝廷把城池交给你们,守不住小心你们的脑袋!”
知府也急了,大着胆子说:
“如果一旦守不住,下官的脑袋自然不保,可是大王那时又怎么办呢?"
“我怎么办?我的安全就是要你们负责!哼!给我滚出去!”
然而风声终于渐渐紧起来,城里百姓纷纷传说李闯王要来攻打洛阳。省里的副将刘见义和罗泰也奉到命令,率军来洛阳协守。福王这才有点吃惊。他派人把总兵王绍禹和新来的副将刘见义、罗泰请到府里赐宴款待,想用一顿酒席表示他对军人们的关心。正月十八日,农民军果然开过来了,几十万大军把洛阳城团团围住,炮声隆隆,烽火处处,福王这时候真的有点怕了二他忍痛拿出一千两银子来,召募了百来个亡命之徒,要他们在夜间缝下城去,击退贼兵。农民军不曾防备,还真让这些人冲杀了一阵。可是在几十万大军面前,这百十来个“勇士”又起什么作用?到头来还是死的死、降的降。福王那一千两银子白花了。
半夜,王绍禹的一部分亲军在城上跟军官要欠响,军官拿不出,这些官兵便将军官杀死,打开北城门,迎接农民军入城。还有一部分官军在跟农民军巷战,城内一片喊杀声。福王这才真正意识到大事不妙,想再拿出钱来买命也已来不及了。他只身逃出王府,藏到迎恩寺里.第二夭,被老百姓发现,报告农民军,将他捉住。
二十日,福王的“福”终于享到头了,他那三百斤重的肥肉,杀了后跟鹿肉掺到一起,做成肉糜,和到酒里,叫做“福禄酒”,分给了恨他入骨的老百姓。
福王府被打开了,一座座粮仓里,不少粮食已经霉烂;一座座绸库里,许多绸缎已经腐朽,至于珠宝金银,更是满裸盈柜,无法统计。李自成把这些战利品分给穷苦的老百姓,于是更多的人参加了义军,农民军迅速地发展到一百万人。
福王朱常洛和他的父亲神宗皇帝、母亲郑贵妃费尽心机搜刮、积攒的财富,却起了为农民军募兵的作用,这恐怕是他们当初无论如何也预料不到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