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认亲爹的刘皇后
成安城(在今河北省成安县附近)已经残破不堪了。城里似乎也没有多少人居住。那低矮的土房,大多已经坍塌。即使歪歪扭扭立在那里的,也都是不避风雨。就是那些表示富贵人家居住的青砖青瓦房,也很少完整无缺的,几乎也都无人居住。街上行人稀少,偶尔走过一两个人,也都是衣不蔽体,面有菜色。有时,微风还能送来一股令人作呕的腐尸的气味。
在成安城里最繁华的地方,路边跪着一大一小两个人。那小女孩蓬乱的头发上还插着一棵草棍,表示要出卖。看样子,这女孩也就是五六岁的样子。她身边的男人,看似三十多岁,黎黑的脸上布满了黄色的胡须。他跪着,企盼着有人从这里走过,他好复述着他的哀就“好心的菩萨呀,把这可怜的孩子领走吧!我一个钱也不要,但求给她一条活命就行了。修好积德的菩萨呀!”尽管他又是哀求,又是叩头,就是没有人理睬他。咳!这年头啊,人人难以养活自己,谁又有力量领养别人的孩子呢?
终于有一双紫靴在他们的面前停下了。他感觉有了希望,从他面前走过的人,都是赤足,很难看见一位穿鞋的人。他急忙抬起头,那是一个挎刀的军官。
那军官用手掀起孩子的下巴,看看她的脸。本来就很大的眼睛,摆在那被饿得瘦瘦的小脸上,更加显得叽哩咕噜地,那细而重的眉毛,那端正的鼻子,都预示着这孩子将来会是个俊俏女子。
“这孩子几岁了?”
“五岁。”
“姓什么,是你的孩子吗?干吗要把她送人?”
“草民姓刘,这是我的亲生女儿。她的妈妈前几天饿死了。我要去逃荒,怎么带着她?求将军给这孩子一条活路吧,让她给你当牛当马都行。”他并不知道这人在军中是作什么的,但为了求人,讨人家欢喜,不得不奉承人家,所以才称他为“将军”。
“你是干什么的?”
“草民是个游方的郎中。这年头,有病的倒是不少。可是,给谁治病,也没有钱给我呀。我再不出去逃荒,也就要俄死了。”
“那就让她跟我走吧。在下袁建丰,是晋王的裨将。”
那黄胡须的男人听说他果然是位将军,而且还是晋王府的,大喜过望,忙不迭地叩头道:“这孩子有救了,有救了。孩子啊,不是爹爹心狠,爹是实在不忍心看着你活活地饿死啊,你可不要忘记你的爹娘呀!”他抱着孩子大哭了一阵,然后把她往袁建丰怀里一推,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袁建丰对女孩说道,“跟我走吧,我会让你享福的。”他嫌那女孩太脏,不肯伸手领着她,只是让她跟在他的后面小跑似地走着。
袁建丰把刘家这小姑娘带到自己在成安的临时行营中,找人给她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这孩子略加收拾,就显出了模样。并且,熟悉了以后说起话来才知道,她还是个伶牙利齿聪明灵俐的小姑娘。他心里想,这可是向晋王李克用讨好的绝好材料,便准备第二天就到魏州(在今河北、河南、山东三省交界一带),自己的营中。然后再回晋阳(在今山西省太原市附近),把这个孩子送给李克用的母亲刘夫人和曹夫人,她们一定会喜欢的。原来,袁建丰率部在成安大肆抢劫之后,这里已经实在没有什么油水可捞了,正想回到魏州去。
第二天,袁建丰就把小姑娘放到自己的马上上路了,经过几天颠簸,回到晋阳晋王李克用府上。他把小姑娘抱下来,拉着她的手,直接来到后堂,两位夫人正好都在,他自己先行过礼,又对小姑娘说:“快拜见刘夫人和曹夫人。”
那小姑娘吃了几天饱饭,精神也有了,力气也有了,未等袁建丰的话落地,就一下子跪在地上,嘴里说道:“小女拜见刘夫人、曹夫人,祝两位夫人水远康泰。”
两位夫人一下子愣住了,没想到这么大点个孩子说话这样流利,还不怕生人,刘夫人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还真挺有模样、挺有教养的。”
“这是末将在成安捡来的。我看这孩子聪明机灵,让她侍候两位夫人不是挺好吗?就把她给夫人捡了回来。”袁建丰满脸赔笑地说。
“袁将军可真能说笑话,这么大点的孩子,能干什么?”刘夫人笑着说。
“就是把她当只小猫来养,不是还能给两位夫人解解闷吗?现在大王南征北战,十分繁忙,在府上的日子少,夫人不是正好需要这样一个孩子吗?再说,太子也需要有个女孩陪着玩玩啊。”
太子李存易(xu,同助)是曹夫人所生,所以曹夫人对袁建丰的话很感兴趣。
“我看,就让她跟着歌舞班子学学吹笙弹琴和唱歌跳舞吧,”他那刚刚十岁的宝贝儿子,就爱看舞听歌。
这是唐末光化三年(公元900年)的事。唐朝末年,政治腐败,战争频繁,国家财政入不敷出,皇朝统治者的奢侈浪费有加无已,农民的负担越来越重。大批农民失去土地,而封建剥削却更加苛刻。农民已经无法生活下去了。这样,在十六年前,也就是唐嘻宗乾符元年(公元874年),淮州(在今山东哪城和河南淮阳一带)人王仙芝率众造反,第二年冤句(在今山东省曹县西北)人黄巢起而响应。王仙芝牺牲后,这支起义军在黄巢的带领下,坚持了十一年,扫**了半个中国。唐朝嘻宗皇帝逃到成都,黄巢在西安当上了皇帝,国号叫做大齐,年号叫做金统,建立了农民的政权。
为了镇压农民起义,唐朝统治者动员了一切可以动员的力量,还引进北方日益强大起来的少数民族——沙陀族的军事力量参加镇压农民起义的战争,结果,起义是被镇压下去了,但却造成了藩镇——地方势力的割据和沙陀势力的强大。
李克用就是沙陀族人。他的父亲原称赤心,曾经帮助唐朝击败回鹊族的进犯,被唐朝皇帝赐以李姓,名国昌。王仙芝起义发生后,李国昌、李克用父子帮助唐朝统治者镇压起义,屡立军功,并在这个过程中壮大了自己的力量,从而与唐朝政府相抗衡,多次发生军事冲突。唐朝政府无力控制他,还得给他官当。先任命李克用为雁门节度使,以后又封他为陇西郡王,最近,又晋封为晋王。实际上成了山西、甘肃一带的土皇帝。
李克用的长子李存易自小习武,颇有勇力。十几岁就随同父亲南征北战,开始了戎马生涯。他家里养着一个歌舞班子,父亲李克用经常看那些歌伎舞女唱歌跳舞。但李存易接触到汉人的戏剧以后,着了迷,特别喜欢看戏,有时候还要登台串演个角色什么的。
唐朝天枯三年(公元906年),梁王朱全忠的昭义节度使丁会向晋王李克用投降。李克用在晋王府为丁会举行了盛大的欢迎会,李存易当然要出席作陪。
“丁使君识破朱贼全忠的野心,毅然弃暗投明,克用不胜感佩。听说三年前,朱贼派人刺杀昭宗,使君痛哭流涕,率全军穿孝服,为昭宗举哀。丁使君的忠义,堪为我辈的楷模。”“使君”是对州郡长官的敬称。
“殿下过奖。”殿下是对王的称呼,“朱全忠的用意,是司马昭之心,尽人皆知。他觉得昭宗颇有英武之气,难于听命于地,便派人拭君。接着就立十三岁的辉王李柞为帝,把陛下置于自己的股掌之间。下官所以投奔殿下,就是为了向世人讲明真象,举天下共讨国贼!依下官的观察,朱贼实行篡逆,乃是必然之势,时间就在今明二年。”
双方都讲了许多奉承对方的话和对时局的看法,然后就是盛大的宴会,上面是就筹交错,大鱼大肉;下面是载歌载舞,笙管笛箫。李存易对歌舞本不感兴趣。但今天是父亲举行的宴会,当然要按父亲的爱好行事,就让他们自家的歌舞班子出演最新的节目,李存易正想找个机会溜回自己房中,让自己的三位夫人——卫国夫人韩氏、燕国夫人伊氏和被称为夹寨夫人的侯夫人——陪着他听伶人〔戏曲演员)唱几段戏文,但是,他的眼睛忽然被一个新上演的舞蹈给定住了。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跳的独舞。舞者有十五六岁的年纪。她跳的是一段鲜卑族的舞蹈,胸部和臀部围着两条虎皮,其余的部位都是暴露的,随着铿锵的鼓点和悠扬的乐声,她的胸颤动着,腰扭摆着。一会儿用肉乎乎的足尖点地,一会儿用纤细细地指端障眼。看得那李存易眼也不眨一下,痴呆呆的盯着那旋转着的舞女。那女子跳完了,他才觉得腿上有点湿滚浓地,低头一看,原来是流下了口水。他不好意思地从袖口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一擦袍襟和嘴角。
他绕到母亲曹夫人身边,问道:“刚才跳舞的女子是何人,孩儿怎么从未见过?是新添的人吗?”
“那是十年前袁建丰在成安捡来的孩子。当时脏得像个驴粪蛋,瘦得皮包骨头。我看孩子挺可怜的,就把她留下来,学习吹笙弹琴和唱歌跳舞。想不到这孩子学得很快,人也出息得比画儿还好看,又白净,又匀称,我看这晋阳城里,还没有谁家的姑娘有她长得俊户曹夫人讲得很兴奋。
“她有人家了吗?”李存易急不可耐地问。
“看上了?你不是已经有三房夫人了?前些日子你攻取潞州(潞读la,潞州在今山西省潞城县一带)的时候,杀了朱全忠的将军符道昭,又把他的夫人收做你的夫人,走到哪里,带到哪里,被人称为夹寨夫人,还不够吗?”
“娘,不孝有三,无后为大,韩夫人、伊夫人和这位被称为夹寨夫人的侯夫人,至今都没有生孩子,你看,儿子能不着急吗?”李存易找到了个冠冕堂皇的,然而又是被人用滥了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