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男子呆定一下,怔怔出神,低声道:“爹那么刚强的人……”
杜震脸上杀气却已隐没得毫无痕迹,只是一派沧海无涯般的寂静苍凉,淡淡道:“恩怨已结,还有甚么好说的。今日我断你头发,咱们就算恩仇俱了。你可出家少林,真潜方丈擅易筋经神功,当可治你顽疾,只要你不妄动心性,性命可保。”
白衣男子愣愣看了他一会,全身颤抖,低声道:“恩仇俱了吗?我为何要与你恩仇俱了?你不妨杀了我,否则我们之间绝无可能了断。”
说到后来,已是声色俱厉,就如拿出性命在惨痛挣扎一般。
他情绪激动之下,想是伤口崩裂,忽然闷哼一声,按住胸口,缓缓倒了下去,刚才的激动就此变成一派死寂。
杜震皱着眉头缓缓走到他面前,弯腰探了探他鼻息,淡淡道:“躲在暗处偷看的朋友,你也该看够了,不妨把他背回去救上一救。”
赵虎大吃一惊,这才知道,自己全然没能躲过杜震的利眼,窘迫之下只好走了出来。还好他蒙着脸,总算不曾当场亮相,否则那日后在京中就无法立足了。
杜震看也不看赵虎,大袖一拂,飞纵而去,没入杜府高大的院墙之后。
赵虎暗暗松一口气,这才发现出了一头的冷汗。
他想着杜震那凌厉的眼神,心里不免忐忑不安:“这段日子我天天在曼然窗下偷看,莫非……他根本早就知道,莫非……他已猜到我的身份?”
他越想越是害怕,情不自禁格格发抖。随即想起杜震临走之前的吩咐,竟是不敢违背,于是走过去,扶起那昏迷的少年。
白衣男子晕晕沉沉之中,被他一挪动,气血激**之下,忽然哇地一口血急喷而出,竟溅得赵虎满脸都是。
赵虎大吃一惊,知道这人性命只怕不妙,一时间也顾不得沾满血的蒙面布贴在脸上极不好受,抄起他身子,施展轻功急忙回府。
夜半时分,曼然忽然听到庭中剑气萧瑟之声,一下子惊醒过来,心头一阵不安,急忙披衣而起。
却见满庭芳菲之中,杜震独持金樽,狂歌醉剑欲倒。
他修长的身形在月下竟是说不出的矢矫灵动,转顾之间一派剑气苍茫,庭中盛开的茶花被他剑气所激,纷纷辞树狂舞。
曼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景象,漫天落花之中,杜震剑光如风雷激**。那一个刹那,似乎天地万物都在感应着这摄人心魂的节拍。
曼然心头剧震,一时之间,呆在当场。
英雄气概、名士风流,正是如此。
曼然身子一颤之下,发出一个轻微的声响。杜震脸一侧,扫了她一眼。
曼然但见他双目凌厉异常,就如苍天之上两道摄人的电光,再无半点平时的温柔气象。她心头一寒,身不由已倒退半步,随即鼓足勇气站定。
几个侍卫早就被惊动过来,却不敢打扰,犹犹豫豫呆在一边。他们看到曼然来了,松一口气,纷纷道:“夫人。”曼然一挥手,示意他们退下。
杜震一低头,如长鲸吸川般一口气饮干樽中酒,随手掷去金樽。
银光过处,手中剑已消失不见。
他一步步走向曼然,眼中森严之气逐渐褪去,慢慢现出一个笑容,柔声道:“如此深夜,夫人为何还不安歇?”
曼然犹豫一下,终于道:“相公,你既然心里不快,就不必应付我了。”
杜震愣了一下,眼中泛起一阵波澜,随即被他掩饰得很好,脸上笑容越发温存异常:“夫人,你在说什么?”
曼然看着他亲切的笑容,忽然有了种奇怪感觉。
是,她爱看他对她微笑的样子,那样春风一般的笑容,总是让她情不自禁心醉神迷。
也许这人正是她命中劫数,遇到了他,她总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的。
可现在,她忽然觉得,他的温柔不过是一种刻意的面具,却又要她情何以堪?这样疏离的笑容……
曼然微一沉吟,低声道:“相公,我不知道你遇到了什么事,但我只想让你知道,无论什么,我都愿意为你做的,我只盼着你……欢欢喜喜。”
说到后来,声音已是越来越细,满脸激辣辣地发烫。
杜震深沉若海的眼中终于掠过一阵震**,他直直瞪着曼然,竟是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