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沉吟着,也无心临幸妃子,独自来到先皇喜爱留连的书房之中。
他心头自问:“我做错了吗?可我不这么做,只怕事情更加糟糕。”
一咬牙,心肠复又刚硬。
正自惆怅之间,外面小太监禀报:“启奏皇上,武英王爷求见。”
兰庭眉头一皱,心想:“他来干什么?”隐隐觉得有些不安,还是说:“传他进来。”
杜震带着一丝冷峻的微笑,缓缓而入,他眼中似乎燃烧着地狱的火焰,却又带着一丝讥诮的笑意。
兰庭温言道:“杜卿家有何军国要事么?”言下之意,没有军国要事,就不用多说了。
杜震笑了笑,眼中寒光隐隐,盯着兰庭,忽然叹了口气:“你永远不肯信我,是么?”
兰庭一震,勉强笑道:“杜卿家——”
杜震微笑着沉声道:“风天遥那种笨蛋,还杀不了我。”
兰庭心头剧震,知道那日的密议定已败露!
杜震手眼通天,他虽尽力在保密之处和风天遥计议,却没能逃得过这权臣的耳目!
他毕竟遇事镇定,当下也不惊慌,定定看着杜震,勉强笑道:“杜卿家想是误会了什么……”
杜震微笑一下,森然道:“是么?不瞒陛下说,这宫中的事情,微臣其实清楚得很。陛下如此对我,我是不是该杀了你才好?”言下杀气越来越重。
兰庭听到这里,已知无幸,索性豁了出去,沉声道:“既然如此,那是天命绝我。寡人无话可说。”
杜震默然看了他一会,眼中神光变换,忽然干笑了一声:“我只想问你一句,为何一定要杀我?难道,你真以为我把你这个龙位看在眼中?”
兰庭沉默一会,苦笑起来:“你真想知道?”
他抬起眼,直直看着杜震,缓缓道:“你错了,你虽侍君不敬,寡人却非忌刻之主,这点容人之量还是有的,你的取死之道就在于时刻不忘天下大志。”
杜震神情一震,厉声道:“你说什么?我奉先皇遗令,一定要一统山河。这几年竭尽全力,你却说出这等言语?!”
兰庭的脸扭曲了一下:“先皇遗令?呵,是了,父亲临死之前,到底对你说了什么?”
杜震的脸色陡然也变了变,他深深看了兰庭一眼,忽然狂笑起来:“他要我一生忠诚、永不反叛。呵呵,可他的儿子要杀我,也要我永不反叛么?苍天呀,我怎么会答应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
他的目光凌厉地看着兰庭,笑声忽然顿住:“我只是奇怪,当初你的雄心勃勃、一统天下之志,都到哪里去了?”
兰庭苦笑一下,生死关头索性明言:“不错,当年北国从我朝劫去半壁山河,血性男儿自当竭力收复失地,所以先皇平生之志尽在于此。他虽是马上江山的英明圣主,也未能尽展所愿,连年征战之下反是消耗大量物力。你也算当世奇才,三次北伐用兵均有斩获,但一直未能扫灭北国,每次退兵之后前方战果难以维持,如此又是数年。再这样僵持下去,更要国库空虚。朕无奈之下,日前加重民间一成赋税,已听得甚多苦情,又岂能再雪上加霜。所以,你虽是英雄却生不逢时,不杀不足以定天下。”
杜震身子激烈地颤抖了一下,浓眉一皱,缓缓道:“如此说来,你倒是心怀百姓的仁君了?”
兰庭一咬牙,直视着他凌厉的眼神,一字字道:“杜震,昔日汉武帝建立不世武功,晚年却要为连年征战下罪己诏。你是聪明人,应该明白他的心境!”
杜震默然一会,激烈地大笑起来:“兰庭,你如此糊涂,怎么对得起先帝?难道你以为维持半壁山河,就保得了太平么?”
兰庭的眼神也燃烧起来,厉声道:“寡人只知道,现在这样下去,就算扫灭北国。我朝耗尽物力,也难以为续!不错,寡人不是仁厚之主,还时刻担心你谋朝纂位。但寡人对这朝政和黎民的心意,却决不比你少!你凭什么提及先帝?”
杜震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二人的视线激烈交错。兰庭知道这次只怕性命难保,却也不怎么害怕,心想:“罢了!成王败寇,不过如此!”
杜震烈焰般的眼神渐渐冷静下来,嘴角慢慢现出一个笑容:“也罢!兰庭,我不杀你。”
他的手慢慢握成拳头,沉声道:“我会迎战雷渊,这一次——不再回来。不过,我会为你杀了雷渊。”
他嘴角的笑容变得说不出的讥诮起来:“到时候,自然有人把我的战盔送回来。请陛下把它留在朝堂之上——我要它代替我,看着你这位圣天子如何对待朝政和黎民。”
杜震一字一顿说罢,大笑起来,转身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