瑾,如果神明垂怜,容我再来一次,我宁可什么都不要,只求和你一起……如果可以。
小白紧紧盯着我,又温柔而惨切地问了一句:“紫,你恨我吗?”他有些空茫的神情更像瑾了,我心头痛得再难忍耐,慢慢微笑了一下,喃喃叹息:“不要问我,小白。”再也不看他一眼,我摇摇晃晃走下白云亭。
对不起,瑾,我再顾不得你的托付,我已经回不到最初。
身后小白追了上来,我脚程甚快,他跟不上,跌了一跤,闷声不响爬起来,哽咽着大声道:“紫,我真的很喜欢你呀!我只是不想骗你。”
我没有回头,平静地说:“叠楼留给你了。”
小白惊惶地大叫:“紫,你、你要作什么?”
我淡淡笑了。呵,是啊,我要作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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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没找到瑾和碧玉嵊的尸体,总是盼着他们还在人间,到处打听。只要有一点像是瑾的消息,我总会匆匆赶去。就这样天涯海角流浪,寻找他们的蛛丝马迹。
雨雪霏霏,杨柳青青,转眼经年,我找到的只是虚空。
苦苦追索不得,也就罢了。浮生如梦,百年之后,我总可以和他相遇的。就这样,我隐居山上清修,已有数年。
真是有趣,前生我是个还俗的道士,这辈子终于还是束发做了出家人。有时候偶然出手帮一帮砍柴打猎的山民,慢慢地,这一带传说,山上住了个神仙。
我习惯点燃南翔香睡觉,每天擦干净清涧溯玉,吃饭多放一副碗筷,但我再也梦不到白文瑾。那些激烈的往事,似乎渐渐淡薄了。
一个冬日的清晨,叠楼旧人来访,带来一封信,折得很皱,封皮都陈旧了,似乎辗转甚久。我看出是小白的笔迹,不禁迟疑了一下。
我们分别数年,未通音讯,也说不上缘故,我只是怕见那一张酷肖瑾的面容,想不到他会给我写信。慢慢拆开信封,里面的信纸已经有些发黄,只是一句简单的话:“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朝散发弄扁舟。”
我皱皱眉,隐约猜到了什么。果然那人道:“禀楼主,白总管三年前就离开叠楼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我沉默一会,无心纠正他的称呼,叹了口气:“为什么?”
那人道:“白总管听说楼主一直在找一个人,他说只要有一点希望,就算走遍天下也要帮你找到。”我心头一震,慢慢苦笑。想着小白温柔刁蛮的神情,有些温馨,也有些苦涩。
以前,他只是不知瑾的身份,用尽心计,全力护卫他的世界,我不能说他错了什么。终生之约在先,断情出家于后,是我对不起他,他却还是为着我奔波。瑾的托付,小白的情谊,我都辜负了,可我无法改变我的心。
纱窗日落渐黄昏。
寒风透入,令我从沉思中惊醒,原来信使不知何时已离去。信步出外,但见天候已变,风雪潇潇,天地一色。
这场雪来得好急,漫天飞舞的,似花也似雪,让我想起十七岁时的桃花三月。
瑾总是低头徘徊花树下,对着片片飞花出神,然后教我剑法。我练剑的时候,他就对着我出神。我故意出错,要他手把手教,他也就故意装作不知道,果然耐心纠正。
呵那些过去的日子……我那么想他。
我忽然打算去祭扫一下凌寒和顾横萧的墓,一琴一剑,飘然下山。亲手弄干净两座孤坟上的衰草枯叶,我有些困,靠着墓碑睡着了。
千山剑气入梦来。
我恍惚看到自己满身是血,倒在瑾的怀中,对他笑得全心全意:“代我活下去!十八年后,我一定来找你。”
他好看的丹凤眼中似乎痛得惊绝,却对我微笑:“我信你。”呵他的怀抱那么热烈那么紧密,似乎想把生命还给我把阳光照亮我——
这样,也是幸福啊。
一觉醒来,冰霜满身,山间残月出入,暗云密合。万籁俱寂,天地苍茫。
我深深吸一口气,取下清涧溯玉,徐徐奏起。
不知何时,天地大雪,泪眼模糊,我看到一个白衣人影慢慢走来,神情面貌酷肖白文瑾,腰间叠恨剑明亮如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