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总也是个不拘小节的人,”他弯着嘴角,解释了名字的来历,却又似乎对所述的内容并不在意,“Shawn其实只是邵的近音,我刚到英国那会儿,学校的同学和老师大多都发不好‘邵宇哲’三个字的音,又都是不拘小节的人,总是怎么方便怎么来,后来我也就索性用这个音做了英文名。唐总在英国做项目那会儿一直跟着别人这样叫我,大概也叫习惯了。”
不不不,唐总没有习惯,唐总只是自来熟无障碍地融入环境,唐总随时都准备发出“邵宇哲”的标准音,甚至工作场合还会称呼你为邵总。
我在内心无关紧要的地方吐了个槽,这件事没有谁比我更加清楚了,唐磊和安谈个恋爱而已,也跟着安“暖暖、暖暖”地叫我,要不是安的存在感太强烈,没准我就能在公司里作威作福了。
哪像现在只能以德服人。
这个吐槽倒是让我缓和了下来,我轻松地招呼了他:
“来吧,新上司,我先带你视察一下公司。”
“别介意,”他却没有动,只是温声说,“如果你有工作的话尽管去忙,只要告诉我我的位置在哪里就好。”
“没关系的,”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用半开玩笑的语气说,“我昨天才出差回来,最要紧的工作不过是整理发票做报销,晚个几小时他们也会把钱给我的。”
他没有再推辞。
我先带他去了部门总监办公室,也就是他以后的办公室。陈总说走就走之后这里就一直空着,我虽然兼管了一段时间这部分工作,但并没有真的搬进去。陈总本身就是个自律性和责任心都很强的人,办公室里没什么杂物,一些私人物品也在他离开的时候都收拾好带走了。之后保洁维持了办公室的整洁通风和绿植的存活,所以尽管一年时间几乎没有使用,房间的状况也还是相当健康。稍晚行政部会更换新的办公用品和其他必需品,如果他有要求,甚至连办公家具都可以安排。
之后就是公司的各个部门和各种制度,这原本应该是行政人事部的工作,但毕竟是唐总亲自下的令,指派操劳的我全程陪同,以让他的真爱感受到宾至如归的体验。如此无微不至,换别人我还真就好奇当初的英国之行唐总是不是真的发生了点什么没告诉我们的剧情,但既然是邵宇哲,我又觉得似乎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了。
我一处处介绍过来,不确定在此之前他对公司了解到什么程度,又多少有点害怕停下来的冷场,于是钜细靡遗。他没有打断我,我也就只能一直讲下去,所幸我的工作本身就是与沟通联络和指引相关,很容易进入一种职业状态,到最后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的专业表现完美无缺。
虽然认识得久了越发难以定义,但在工作方面,唐磊毫无疑问是个极其注重专业性的人。因为某些原因,受集团总公司风格影响,我们公司的部门结构设置得较为繁杂,职责也划分得相当细致,虽然这样会拉长审批和执行的流程,但效率说到底还是由人的因素决定。而唐磊在用人方面向来拿捏得极其准确,也不忌于放权。这样一方面弥补了流程上的损耗,一方面也给了每个人相对更大的活动空间,但是承担的责任自然也更重,加上他历来赏罚分明,福利方面公司力求做到员工逢年过节亲朋好友都不敢轻易过问奖金的程度,同样,在追责的时候也会要求员工对得起这份厚重的待遇。
所以能存活下来的员工基本上都是跟着唐总死心塌地干大事的,一个个都是能挣又能花的高手,尤其花的还是唐总的钱,加上这段时间大家也确实辛苦,所以到了晚上欢迎新同事的环节,这群人更是放开了地吃喝玩乐。
我本身其实并不热衷这些活动,所以虽然挂着我来安排的名头,不过就是个跟在后面买单结账的,同时监督他们不要玩得太疯,其他内容我乐得他们自由决定。
这次的最后一站是K歌,介于我日常在这个项目上的偷跑已经达到大家可以物理性无视我的程度了,于是进行到这一环节我终于可以从包厢中例行蹭出,在KTV另一边的小吧台上喝杯热饮喘上口气。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刚喘了没多久,邵宇哲就在我身边坐下,他融入环境一向很快,刚才还没开始吃饭就已经和部门全体混成一片,对好奇和探究也应对自如,说来其实根本不需要什么照顾。
我看准他和同事玩闹的时机溜走,却没想到他这么快便跟着出来,也只能笑笑,用些无关紧要的话来敷衍:
“说真的,”我做了一个夸张的耸肩,“真的只有我一个人完全抵挡不了夏阳的灵魂歌艺吗?”
“所以让他做开场?难怪。”他倒也配合,“我是被派出来买啤酒的。”
“他们对你可真好,”我假装酸溜溜地说,“明明呼叫服务生就能买啤酒,还要强行放你逃过一劫。”
他笑笑,对此殊荣表示坦然接受:“说来KTV还真是永不过时,记得我们念书的时候也经常一起来唱歌。”
是的,他唱得还不错,磁性的嗓音唱什么歌都有味道,勾魂夺魄,褒义词,而我就喜欢坐旁边安静地听。恍惚间感觉那些画面就在眼前,似乎就是昨天,但清醒时却是身处很多年后,我和他还是那么近的距离,但我们之间隔着的可不只是时间的鸿沟……
“好像演化成职场标配了,”我表示同意,不自觉地又有点想要避开关于过去的话题,“不过我可以打个小报告,如果放在平时,这帮家伙可能首选会去游戏厅,大概毕竟是第一天,还是试图给新上司留下个成熟稳重的印象的。”
“嗯……”他用指节抵着下巴拖出个长音,故意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意义不明地说,“相当有用的情报,对校准理解上的偏差有着很好的参考意义。”
“每个人发五十个游戏币,然后就像放羊一样。”我继续用描绘前景的方式为新上司提供画面感,并且为了掩护自己,毫不留情地牺牲了同事们的形象。
他失笑,看了看我的饮料,问:“咖啡?”
“有点困,”我无奈,大概在晚上的KTV吧台上喝咖啡是有点怪,“感觉快熬不到家了,先是出差半个多月,再是昨天差不多大半个晚上没睡,真是一到年纪就立刻熬不住,连点缓冲都没有。”
“这么忙?”他向酒保点了杯酒,用那种并不触及隐私的轻缓语气说。就是那种如果对方不愿意回答,也不会尴尬,只不过是两个无奈上班族之间的感慨罢了。
我看着酒保将不加冰的苏格兰威士忌推给他,突然有些茫然,普通的闲聊也就算了,喝上一杯又是什么节奏,我疑惑地问他:“话说你不是出来买啤酒的吗?”
“看你在这儿,我让服务生帮忙送过去了,”他举了举空无一物的手,一脸无害,“唐总不是说了么,要趁机会叙叙旧。”
……那么要从哪段开始叙起?
一句话在舌尖无声泛开,我心里一跳,竟然不知该如何应对。
“我记得你学的不是这类专业,怎么跑来做这一行?”他并未察觉我的情绪反应,只是随意地晃了晃酒杯,琥珀色的**在杯壁划出一个优美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