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表层的真相也是真相!
“你当我傻吗?”她手脚并用地挂住我,慢慢收紧。这姿势太专业,我只有选择放弃抵抗的份儿,听她贴着我耳朵磨牙,“我们从小到大,睡过一张床的关系,我还不了解你是什么人?你会给我在乎这种肤浅的东西?”
简直反驳得太有道理……不要在这种时刻还在夸我啊喂!
真是一生的挚友……
“你才不傻呢,你就是想回避讨论求婚的事。”一生的挚友啊我们彼此彼此,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啊,反正我们俩逃避精神半斤八两,我豁出去了。
她果真无言以对。
所以已然说出来的事终归是要更加难以当作没发生一点,这也是当初为什么我选择不告诉任何人的原因之一……安终于在我断气之前慢慢地松开了手,惨败地瘫倒在了沙发上。
我看着她,有点于心不忍,拿起掉在一边的手柄,把游戏调成双人对战模式后丢给她,然后自己也找了一个手柄,才坐在她旁边说:
“我说你干吗那么不想跟唐磊结婚,你们现在除了扯张证跟已婚有什么差别?”我想了想,隐隐觉得情节发展到这一步似乎有段现成的话可以用,我把声线降到动物世界旁白的音色,低沉地说,“唐总也算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了,虽然在遇见你之前是有过那么段年少轻狂风流不羁的往事,但自从认识你以后,他的眼睛就没从你身上移开过,这样也算得上是感情专一了,像他这样的男人……诶诶诶诶?”
我的角色因废话太多被干掉了。
“除了扯张证跟已婚没什么差别,那要那张证干什么,”安若无其事得仿佛没有在刚刚杀了一个人一样,只是淡定地重新开了一局,“不是说我对他的感情还没有达到可以给他一个承诺的程度。”当然,事到如今如果我还会质疑他俩这放在火里没准能烧出颗金刚石来的感情的坚固程度的话,那我不仅仅是白认识他俩,连双商也堪忧了。我没有说话,只是听安继续,她咧了咧嘴角,露出个像是牙痛一样的表情,说道:“我只是,你知道,对婚姻没什么好感。”
我知道。我和安一起长大,彼此家里的情况没谁比我们自己更清楚的了。安的爸妈从她小一直吵到她大,用足够长的时间给安造成了面积足够大的心理阴影。我一路陪她走过来,有时候想想能在这种环境下长成这样一个自强不息大开大合的人,纪安小朋友也算是天赋异禀……
不过话又说回来,其实安爸安妈都不是什么坏人,各自对安也都很好,只是一个太固执,一个太好强,相爱时爱得死去活来,相恨时仿佛全世界唯有对方不能容下,再加上一点普通人的软弱和自私,就这样用“为了孩子”的万能借口一直拖拉到安考上大学,才终于把婚离了。不知是因为终于从对方手上解脱出来于是心平气和还是因为什么新生活新气象的神秘心理,两人离婚后反而相处融洽起来,在各自过着自己生活的基础上生成了一种像是朋友又像是家人的关系。这件事安不明白,我也不太明白,但是安提也不想提,我于是也就提也不提。
“我觉得恋爱跟婚姻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安长叹了一口,像是卡通里的角色一样从沙发滑落到地板,也从记忆中不好的那个部分脱离开,她有点无精打采地说,“恋爱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开心就好,但婚姻……我不知道,大概更像是某种被定义过的东西,家庭,责任,共同体,社会认知……说不清楚,我觉得这应该不是状态上的问题,是心理上的问题。”
“干吗,你谈恋爱就可以不对人家负责了吗?”我了解安,她一直都不擅长处理细腻的感情,相比小心翼翼的安慰,这种故意扭曲她意思的玩笑态度会更容易让她好过一些,我开玩笑地说,“难怪唐老板跟你在一起没有安全感。”
没有良苦用心应得的感恩,我的新角色被揍得我都快辨识不出来了。
“他哪里没有安全感……”偏偏施暴者还一脸的忿忿不平,“他不是一天到晚说自己年轻有为一表人才感情专一……”
“对,这就是没有安全感的表现。”才会像求偶的鸟儿一样拼命显摆他那几根破羽毛,我斜眼看安,她皱着眉,但表情比起刚刚要轻松许多,我不怎么认真地抱怨道,“不过话又说回来,作为一个从来没有谈过恋爱的人,为什么我永远都是给你们疏导感情的那个……”虽然多半的疏导行为也就只是递递面巾纸而已,“是因为我不谈恋爱就被你们默认为比较有空吗?”
“是因为你不谈恋爱,所以浑身散发着理性的光辉吧,”她想都没想,抬脸用一种无辜的几乎闪出金色光芒的表情看着我,“而且还受制于人物设定,不得不充满感性的温柔,也就是说你会暖处理我们的矫情。”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我也可以抛弃人物设定的。”我婉转地示意。
我的角色被婉转地血洗了一屏。
“其实你可以和唐磊好好谈谈的,”我和我的角色一样,心如死灰,“我觉得只要你愿意和他在一起,唐总向来不是在乎形式的人。但是尖叫一声夺门而出这个反应确实是有点……嗯,吓人。”不知道求婚的时候唐磊有没有单膝跪地,我想象着安逃跑之后他保持姿势半跪在那里石化的样子,石化了大概三个小时,然后缓缓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在黑暗中瞪着布满血丝的双眼蜷缩一夜……唐总一身霸道男主角设定,真是让人忍不住就想给他加伤害。
“我就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把脸埋在手心里,“在这之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结婚的事,但就像你说的,我们现在除了那张证,跟已婚也没什么差别了。可是,如果其实什么也不会改变呢?如果什么也不会改变,我们却困在这些自扰之中一直这样下去,等到我们老了,有一天他中风倒下,躺在ICU里,我想要陪着他,像以往走过最艰难岁月时那样,但医生把我拦住,告诉我非配偶直系亲属不得入内,我在门口哭得撕心裂肺才发现我因为没有那张证,错失了和他走完一生的机会呢?”
“……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但我确定我很早之前听说过这个事情……在某本老牌鸡汤杂志上……”我怀疑地看着她,“而且好像还不是这么讲的……”
“但是,不是还有更多这样的事吗?”她已经完全深陷入自己的场景里了,“无数的例子,两个人在一起十好几年,终于决定结婚,结果不到三个月就宣布离婚……”
“你们在一起还不到三年……”
“领证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她恐惧地看着我,“解除什么封印吗?”
“我不知道,”我已经可以体会到在夺门而出之前她脑内翻腾过什么了……我望了望天,这件事真是太为难我了,“我在谈恋爱这个部分就已经跟不上进度了……”
她终于收敛了神经质的想象,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所以说到底,你只是害怕和他分开而已。”我想了想唐磊的临终画面,还有什么他们共同走过最艰难的岁月,虽然实在不合时宜,但没什么能阻止我笑出声来……好歹尽力做到了没笑得很大声。
“太没出息了?”她表情复杂地看着我。
“没出息的通常不是感情的程度,而是对待感情的方式,”我笑完了,伸手拍拍她的脑袋,“从这个层面上来说,能如此投入地去经历一段感情,其实还挺让人羡慕的。”
“在感情的事上,我真的对自己没有信心。”她难过地说。
“谁都会对自己不知道的事情感到茫然的,”我叹口气,也只能说到这个程度了,“反正你们还年轻,还有很多时间去搞清楚。想想你从这里搬去和他住的时候,这么艰难你不是也扛过来了,最坏不过是你再搬回来和我住,能有多糟,”我也滑下沙发,跟她并排瘫在地板上,“而且我可以保证按照市值收你房租水电伙食费,绝对的公事公办。”
她终于笑出声来,偏头靠在我的肩膀上,像小狗狗一样拱了拱,叫道:“暖暖……”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