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当我意识到自己这副素面朝天一边做饭一边自顾自地唠叨的形象实在有些不妙啊的时候已经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停下来了,然而他只是站在那里,托着我放小咸菜的密封玻璃容器,笑笑地看着我,好像我絮絮叨叨的吐槽真的很好笑一样。眼波温柔,让人沉溺。
我老脸一红,终于停了下来说道:
“……那个……不用帮忙的,你和他们一起玩儿吧,很快就能开饭了。”这个形象真是越发的不妙了啊,我有点窘迫,也终于想起来他是来干吗的了。
毕竟不太习惯,我周围这么有良心会来帮忙的人实在是,嗯,没有。
话又说回来事到如今我在他面前也没什么形象好需要维护的了。大家都是朋友,我在唐磊、肖远他们面前不是常年这个样子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吗?!
真是懂得如何自暴自弃地安慰自己啊……我。
不过也多亏了这一干朋友连带家属时不时地给我突击惊喜,我才能始终保持警惕,家里干净整齐不说,当然也没有什么手慌脚乱藏不住的东西,和平年代居安思危啊观众朋友们。
“你们感情真好。”他拉开冰箱,帮我把小咸菜藏好。在看到内容物的时候他也被里面那仿佛过年一样的磅礴气氛震撼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处理好了,还从里面挑出来出来一些用得上的材料。
“在一起的时间太久了吧。”我的目光追随着他,看他拿着需要处理的食材走到水池那边,熟练地帮我摘菜清洗,丝毫没有客气和拘谨,越发觉得这位好同志果然是诚心来帮忙的……
我欣赏了一会儿这番景象,才意识到他在忙而我就只是这样看着而已,于是默默地加入进去。我拿起他洗好的藕段切丁、焯水,说道:“我和安是发小,这你是知道的,加上阿墨和那位现在正在荷兰追真爱的罗林我们四个又是大学里的室友,至于唐磊、肖远和那位真爱江晨都是白送的,也没得挑,只能勉为其难地收下了。”
“听起来倒像是家人一样了。”他语气中肯地评价。
我想着他的话,偏头看客厅里那堆根本不像是成年人的家伙。安正在哀号着让唐磊为她报仇,看来是仍保败绩不变,而唐磊正剥了桔子哄她,指天发誓要跟肖远放学后学校后门约架。肖远生性沉稳内敛,除非必要几乎不怎么开口,只是赢了会微笑地看向阿墨,轻轻挑了半边眉毛。阿墨不喜欢凑热闹,总是坐在肖远身边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翻我随手扔在某个角落里胡乱抄写的食谱,只有在肖远看过来的时候像是有所感应一样地抬头,回给他一个“打到他哭”的默契微笑。
我不由自主地咧了咧嘴。
“这什么家人啊,一丛熊孩子太不让人省心了……”我也顾不上这种抱怨的句子听起来似乎形象更加不妙,故意做出一个嫌弃的表情,一边调汁一边说,“不过这群人倒也不是全无用处,虽然做饭只有我一个,但肖远和阿墨会帮我洗碗收拾厨房,而唐磊则每次都会买一大堆食材,不过我猜他多半是为了夹带私货,变相点菜,至于安……”我把鸡腿和柠檬片、迷迭香往容器里塞,一面思考一面下意识地撒着其他调料,说起来安真是没什么用处啊……“她主要负责吃?”
我还是有心帮忙挽尊的,但也只能帮到这里了。
“那太好了,”他弯腰去查看烤箱,用一种散落的好像自言自语的声音说,“看来帮忙的部分还有我的位置。”
我一时语塞,不知这话该怎么接,他却像是不觉得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一样,只是按照我的要求开启烤箱预热,才转身看我,指了指我身上的T恤,问:
“所以这个是……限量版吗?”他不确定地思索着,“原谅我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有些在意,不过那个是‘纪安’的‘安’字吗?”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用来当做居家服的T恤,是纯黑色的棉质宽松款,码数还大得感人,前面鬼画符一样用全大写字母写着“BESTFRIENDSFOREVER”,背后是字体更加妖孽的“欠条”和“你值得更好的”,在其他空白地方还有些辨识不清的字迹,只有我知道是她们三个人的签名。我一个一个地指给他看,开始讲述这个感人至深的故事。
“这是前年我过生日的时候她们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不过如果说是限量版就太对不起我衣柜里那其余的四十五件了……”我解释,有点头痛又有点无奈,“其实从毕业到现在,她们三个都有过一段很艰难的时期,都不同程度地在我家住过一段时间。最长的是安,从毕业那天一直到去年。最短的是罗林,只有一个半月,但是她走得最远,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所以她走之前就说非要等到给我过完生日才走,虽然说是我的生日,但其实更像是为罗林壮行的仪式,因为毕竟,毫无悬念的,还是我做的饭。”我无奈地皱了皱脸,“她们一个个喝得烂醉,抱着马桶号啕大哭,一会儿说我是世界上最好的朋友,一会儿说我值得更好的,一会儿又说如果以后日子好过了,要给我世界上最好的生日礼物,还要立字为据,然后这就是字据。”
我指了指身上这件T恤。
“你没有和她们一起喝醉吗?”他问我,然而这个问题真是问得不能更加的恰到好处。
“连我都喝醉了谁来照顾她们呢,”我忍住笑,用不得已肩负重大责任的语气回答,“如果连我都喝醉了,谁来将她们三个人围着马桶,仿佛邪教祭典一样的羞耻场面永远留存,然后剪辑加特效配BGM发到她们邮箱,并且每年作为保留节目强迫她们看一次呢?”
他停下手上的工作,用一种怪异的表情看着我,大概是在结合已知两人的音容笑貌生成画面感。我用公益广告一样正直高尚的语气说:
“不喝酒真的是一件非常,非常有益身心的事。”
然后我们一起炸出一个爆笑,笑得几乎喷出眼泪,引来客厅里打游戏的四人组略带紧张不安的注目,我们则回以让这种紧张不安雪上加霜的表情。我相信在六个时区之外,罗林的后脑勺也会猛然升起一阵寒意,足以让她好好打上几个喷嚏。
安来和我住是因为她无处可去。她父母离婚的时候把房子留给了她,她在毕业之后又把房子卖了,卖房的钱全部用在开料理店上,但资金的问题向来是永恒的问题,于是我让她搬来和我一起住。反正我常年一个人,刚好有人来陪我,对我来说无非是客房里一张现成的床,对她来说却能省下一笔租房的钱。但她也有她的坚持,我便陪着她在房租水电燃气伙食费上争执好久。终于谈妥后,她就搬了进来,就这样一直住到去年,直到唐磊死缠烂打地终于把她骗到手为止。所以安在这个家住得最早,也是最久,甚至到现在还时不时地返一下厂,只是不同于我当初的费力劝说,事到如今简直是赶都赶不走。
阿墨和肖远的故事则是从我们大学时期就开始了。阿墨父母经商,财力雄厚,她是家里的独生女,长得漂亮成绩好能力又强,就连性格也是温柔——至少表象温柔——温柔大方好得不得了,她就是那种传说中噩梦级的比你条件好还比你努力的人,几乎可以称得上完美。追她的人从我们还不认识她时就是人山人海各式各样包罗万象什么型号什么状态的都有,她却一概不搭理。害我们一直脑补以她的家世背景,阿墨可能已经做好了为企业联姻奉献一生的准备,后来事实证明这份担心完全多余,阿墨在大二的时候铁了心地恋上了计算机系的穷才子——肖远。
为此原本出国准备中的余墨同学就完整接受了祖国四年的高等教育。
基本上就是典型的富家姑娘穷小子的桥段。
所以这种典型桥段中必然会有一对强烈反对不让他们在一起的强势父母,只是门当户对的含义从来也不在于金钱的多少。而选择相信一个人所要付出的勇气和努力大概只有付出的人才知道,对于阿墨来说,站在窗台上的那一刻所能做的全部就只是,认真做出选择,然后认真承担后果,不单单是为了爱一个人,也是为了能拿回自己的人生,所以阿墨就选择从窗台上翻了下来,然后扭伤了胳膊。
好在肖远也没让人失望,他在阿墨铁心恋上他之前,确切地说,在他偷偷对阿墨一见钟情的时候,就已经把她规划进了自己的人生。他不动声色地开始为自己的事业打拼,当然他的打拼并不是那种大学生做家教补贴家用兼好几个职的拼法,他一边读书,一边和几个哥们儿一起搞软件开发,再之后是四处奔走,拿到天使投资,成立了现在的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公司前途十分光明,最近听说那个如雷贯耳的卓然集团有意和他们谈收购。这个行业我不是很懂,却也可以看得出来肖远的未来绝对不止于此。
但那时的我们也只是才刚刚毕业,有时事情的无力之处就在于,有些事争分夺秒却未必可及,而另一些事则只能等待,等待时间以它无法撼动的节奏推进到那个节点。那时的肖远除了一个光明的未来以外仍然一无所有,他字面意义地睡在公司,无论临时找住处还是暂时住在酒店对阿墨来说都不是一个良性的选择,所以她是第二个住进我家的人,这也让安号称是“夙愿得偿地爬上了我的床”。
阿墨在我这里只住了几个月,她养好胳膊,找到工作,攒够租房的押金和第一笔房租就搬了出去。但她并没有和肖远住在一起,只是成了每一个城市里都一样的,那些出入写字楼,努力对待自己的工作和生活的年轻姑娘中的一员,有一个正在创业的男友,偶尔见面,共同打拼着未来。唯一不同的,她还是处于那个比你条件好还比你优秀的噩梦等级。
我所知道的是,不久之前肖远才在城东的黄金区看中了一套房子,他之前找我帮忙参考,我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认识了刚刚介绍给邵宇哲的那位靠谱中介王川同志。这事肖远还没有告诉阿墨,他想靠自己的能力给阿墨一个家。用肖远本人的说法,倒不是说穷小子一定要凑够身家证明给谁看,他所有努力的目的就只是想要阿墨好。只是肖远父母去世得早,他在亲戚的推诿和冷言中长大,对家庭有着很深的执念,他不想让阿墨留下遗憾。
至于罗林和江晨又是另外的故事了,这两个人在一起时间不长,却最是轰轰烈烈,甚至从二楼阳台翻出来摔伤胳膊的阿墨都自叹不如。我们曾经开玩笑,如果我们把各自的日常讲述出来,会不会又是一个“老友记”的故事,但不是,生活其实很无聊,大部分时间都很无聊,大部分时间就只是自己,两点一线,就只是……日常而已。我们每天都认真生活,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普通人一样,会感到欢乐,也会有痛苦如影随形,但痛苦的表达是一件极其精细而繁杂的工作,没有人能真的做好这份工作。
“你知道,”我在回忆的间隙开口,就着刚刚笑出来的眼泪切了一颗洋葱,把芝士条塞在洋葱圈之间继续说,“那天我在客厅打了一个地铺,这群家伙明明喝得醉到断片儿,已经睡得东倒西歪的了,也不知道她们是什么时候醒过来的,也不知道是怎么摸到这家网店的,也不知道怎么交易成功的……不过这个数量我倒是有点头绪,大概原本是想买五件,五件包邮……”也刚好一人一件,再多一件做物证之类的,相当有道理,不像现在,因为醉茫了多写一个零,一人拿一件后,留下四十七件给我一年消耗一件。“其实五十件也算不上太多的数量,不过大概店家一觉醒来看到这个订单,也被它自带的感人至深撼动了心灵,还热情地帮忙设计了一下,选了选字体排了排版加了点友谊长存万古长青的特效什么的,彻底构成了见不得人的标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