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信我,这句话我会记很久的。
他没有说话,虽然确实是在认真思考这个建议的有效性,但是看得出来这两种刷新他三观和违背他性格的建议同时被提出来所造成的双倍伤害,简直让我记恨的心情都生出了愧疚。
当然建议他胡乱搭配的话是我故意这么说的,知道他并不会真的这样做,他和我不一样,厨师是他的职业,有必须严格遵守的规则,不过从另一个方向来说,他也确实是绷得太紧了。
“话又说回来,你真的享受这个吗?”我脱口而出,立刻有点后悔,他是我见过的最为执着而明确的人,我为什么会脱口问出这样的问题。但又觉得有点奇怪,我似乎从来没有问过他这样的问题,为什么就能理所应当地认定呢?人的感情是如此细腻的东西,怎么能被别人随意定义。我于是想了想,换了问法:“烹饪对你来说是怎样一种存在。”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手边的味增汤,我隐隐觉得自己果然问出来了一个很适合放在漫画一话结尾处的问题。
“我不知道。”就在我以为他起码要到下一章才回答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却开口,声音依旧平直,“我从有记忆开始就在学习料理,知道的事,接触的人,也都只和料理有关,那个时候我觉得我做这件事可能只是因为别无选择,可能只是因为除此之外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他看向我,目光中是一如既往的平静自持,“但直到我脱离家庭的影响,有权选择彻底放弃,可以去做任何事,去成为任何人的时候,我才意识到,如果不是这件事,其他事就只是……事而已。”
我看着他,他很少讲自己,偶尔说起来的时候也完全不为话里的信息做铺垫,而这一段里有太多充满疑问的部分,但我只是想着他说的话,忍不住勾起了嘴角。
“我想起来安和我说的话,”我在他露出询问的表情时向他解释,“我问她,和对的人相互投入地去经历一段感情是什么感觉,她说,其他人突然就变成了芸芸众生。也许关于感情的道理都是共通的,无论是遇到一个喜欢的人也好,还是知道自己真的想做什么也好。”
他想了一会儿,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认同,才问我:
“那么你呢。”
“……我吗?”我深深吸了口气,说,“我大概只是在等待吧,”等待所有需要过去的过去,以及会来到的到来,或者就这样,什么都没有也好,“毕竟不是所有的人都能遇见喜欢的人和真的知道自己想做的事,也不是每一段投入的感情都要有一个最终得到的结果,有时候生活太过完美了也会让人感到害怕,所以,我觉得我现在这样已经足够理想了。”
有一对自由引导的父母,有一群志趣相投的死党,有一份以德服人的工作,还有一身能照顾好自己的技能,可以随时喂养六人份的朋友,也可以独自一人时给自己精心准备食物,还有一个喜欢的人,好好地笑过,也好好地哭过。至于喜欢的那个人不喜欢我,就真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了。
“这就是你在料理食物时所想的吗?”他不知道在想什么,最终却问道。
“不……”我只是个普通的人类,普通人类一般都是在洗澡的时候灵光一闪思考人生的……但我才不会这么说,我回顾了一下自己在厨房的时间,告诉他,“我在料理食物的时候想的大概还是那些琐碎的事情吧,食材,食谱,火候,时间,还有食物本身的味道,以及加点这个加点那个会怎么样……”我看他眯起来的眼睛忍不住笑出声,“但是想的最多的还是那些会喜欢这种口味的人。比如安虽然是那样的性格,但她其实是有点怕辣的,唐磊的口味则是偏甜,不过为了各种显而易见的原因,他对糖分的摄入非常节制。阿墨喜欢一切糖醋的食物,她倒是怎么吃也不会长胖,肖远从来不提要求,但酸辣的食物他会吃得相对多一些。罗林就是无肉不欢了,而江晨,大概只要抹上辣椒酱,什么都能往嘴里放……所以我也并不是严格按照食谱的规定来,就只是刚好到他们所接受的那个度,有时候觉得就像是人体实验一样,暗戳戳地观察、记录、调试……在做这些的时候我可以想到很多我们共同经历过的事,想到那些因为彼此的好恶而进行尝试、做出让步、发生改变的事,食物的味道就变得更像是生活本身,均衡这些也有了更多的意味,这些大概才是我在料理食物的时候所想的事吧。”
想着我们这群生死之交,毕业这几年,算不上很长的时间,但也没少经历些上下起伏的事,然后都走上了不同的道路。虽然有不如人意的地方,也有冷暖自知的艰难,有人轰轰烈烈有人细水长流,但都在认真地生活,也算没有辜负了时光。
想想真是觉得美好。
“所以食物味道不完美的原因是因为,人的不完美。”他终于得出结论。
我沉默。
“如果你用‘不同’和‘偏好’这类词语的话,会比较不容易受到物理伤害。”我提醒他。
“那么你呢?”他却突然又问了这样的问题。
“我?”
“你偏好什么样的口味?”他又问了一遍。
“口味……”我思索着,好像从来也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可是所能想到的都是那些无关味觉的事,易于清洗的,切起来手感好的,怎么做都好吃的,颜色讨人喜欢的,应季的,对身体有好处的……不对,“我大概是……喜欢食物本身的味道。”我说。
“食物本身的味道……”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一样看着我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突然就知道了……”我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有办法离开店里,那是我的职责,”他没有回答,只是严肃地通知我,“所以只有请你每天下班以后来店里,如果你加班,我等你。”
“等我干吗……”我怎么有种不好的感觉。
“我似乎有一点明白老师问我那个问题的真实含义了,”他格外认真地说,“为某个特定的人料理食物,或许正是你说的那些……关于生活本身的事。”
我觉得我好像有点明白,又好像更加糊涂了。
“我突然觉得你老师的意思可能只是让你年纪轻轻要好好享受生活……不过如果你只是想尝试一下完全不同的烹调方式,从便利的角度看,你可以找安,”我有点不太确定地建议,“她不但很懂食物的味道,而且时间安排起来……”
“不,”他打断了我,“正是因为如此,我才决定,那个人是你。”
……
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