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明默然。
女人唇角一弯,笑意漫进眼底:“我还以为他会跟你一块儿来警局呢。”
高明重新拉好口罩,手指压着口罩边缘,摇了摇头:“田边说破案有我一个就够了,他先去医院一趟,顺便安抚下受害人家属……再说,我现在过去,确实尴尬。”
“这就是人和人想法的不同了,高明。”女人撑着下巴,笑意更深,“有的人遇事爱往前冲,觉得行动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有的人却觉得,安安静静陪在身边才最管用——没有对错,不过是场合和身份的区别罢了。”
高明没太琢磨透她话里的深意,却凭着本能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老师这种笑法,准没好事。
果然,下一秒,女人慢悠悠的声音就飘了过来:“不过啊,小女生一般都吃陪伴那一套。这么说来,田边可比你讨女孩子喜欢。”
又是这种没头没脑的八卦……高明喉咙发痒,干咳两声,觉得自己是时候告退了。可心底那点被田边比下去的不服气,又像小石子似的硌着他,让他脚步顿住,硬邦邦地憋出一句:“也不尽然。”
“哦?”女人挑了挑眉,笑得肩膀都在微微发颤,饶有兴致地追问,“比如呢?小桥湘子就更吃实干派那一套?谁让她自己就是个风风火火的实干家呢。”
我请问,这几句话之间的关联是……?
高明站起来,欠身说道:“老师,时间不早了,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景光找我还有事情。”
“确实没什么事。”女人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个世界存在的方法从来不止一种。你学的、信的,不过是世人公认的‘该有的模样’,却未必是万事万物的‘必然结果’。”
高明的瞳孔猛地一缩,喉结滚动着追问:“老师,您是在说……我的推理太拘泥于理论,忽略了那些例外?”
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这种感觉,就像困在迷雾里的旅人忽然瞥见远处的灯火,又像王子伫立在高耸的塔楼下,一眼望见公主垂落的长发——只要老师轻轻一点头,他就会立刻调转方向,虽然他还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转。
“可小桥湘子喜欢实干派,从来没有例外。”
女人的笑声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得高明一个透心凉。她没有任何适可而止的意思:“她喜欢,她哥哥更是奉为圭臬,她爸妈简直是实干派的标杆——他们全家就认这个理。田边言雅那套温温吞吞的路数,入不了他们家的眼。但你不一样,高明,你完全合他们的胃口……”
“老师,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高明打断了女人的话,“况且我和湘子……只是朋友。”话刚出口,他又顿住了,觉得“朋友”两个字实在有些勉强,毕竟他们认识才不过数月,连忙改口,“是学长和学妹的关系而已。”说完,他说了句“失陪”,便转身去拧门把手。
“高明。”
女人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无形的线,轻轻拽住了他的脚步。高明纵然满心不情愿,还是回过了头。
女人看着他,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在你的世界里,朋友的朋友牵扯进刑事案件,这时候谈情说爱,的确荒唐透顶。可在很多人眼里,这却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南条璃子是什么人?百年政治世家次女小桥湘子的挚友。你要是能漂亮地把这个案子了结,那才是真正的雪中送炭。小桥会记你的好,有了谢意,便有了债,便有了‘往后’。人生的资本,从来都是在无数次抓住时机的‘送恩’里,慢慢积攒起来的……”
“那就让那些人去雪中送炭吧!”高明拉开门,冬月的寒风穿堂卷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倏然回眸,眉眼间淬着几分少年人的锐气,唇边笑意清冽又坦荡:“老师,您说这世间的活法千姿百态,学生受教了。您的好意我心领,但这一回,我偏要做那个例外。”
门“咔嗒”一声落了锁,将满室暖意与他的身影一同隔绝在外。最后那句话的尾音还在空气里震荡:
“那个案子一日不破,我就一日没心思,也没半分理由,去谈什么风花雪月。”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窗外的风,一下下敲打着窗棂。
女人的手指随着风的节拍,击打着桌面:
“高明,等你再长大些就会明白,‘双赢’从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但你这份坦荡磊落,恰恰是你最难得的魅力。”
高明自然没听见这句语重心长的叮嘱,此刻他正攥着手机,遍又一遍地拨景光的号码。听筒里单调的忙音,像是重锤般一下下敲在他心上。
他咬了咬下唇,心底涌起一阵懊恼——刚才怎么就没追问清楚,弟弟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焦躁像藤蔓般缠上心头,他又不死心地翻出上衫平的号码拨过去,结果依旧是忙音。
冷汗不知不觉浸出了额角,他是真的有些慌了。手指在通讯录里胡乱划着,最后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点下了上衫信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