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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父子何须说再见(第1页)

卢府门前。朱漆大门上的铜环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沉稳的光。苏承锦从马车上下来,一身寻常的锦袍,脸上挂着淡然的笑意,丝毫没有皇子的架子。门口的门房是个机灵的中年人,一见来人,眼睛骤然一亮,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了上来,躬身行礼,姿态谦卑到了极点。“小的见过九殿下!”苏承锦眉梢微微一挑,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你认得我?”门房脸上立刻堆满了谄媚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些。“殿下说笑了。”“如今这偌大的樊梁城,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还有谁不知道您九殿下的大名?”“那句‘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现在连街边卖糖葫芦的小子都能念叨两句呢!”苏承锦闻言,不禁失笑,轻轻摆了摆手。“不过是些虚名罢了,当不得真。”他嘴上谦虚着,心里却清楚,这就是他想要的效果。民意如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如今,这水,正载着他的舟,驶向关北。他敛起笑意,开门见山地问道:“卢尚书可在府中?”“在的,在的!”门房连连点头,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老爷正在书房处理公务。”“小的这就去通报,您随我一同进府稍候便是。”“有劳了。”苏承锦道了声谢,便跟着门房,迈步踏入了工部尚书卢升的府邸。卢府的格局并不奢华,处处透着一股工整严谨的气息,一如其主人的风评。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装饰,连院中的假山流水都摆放得一丝不苟,仿佛是经过精确计算一般。苏承锦被门房引至待客的大堂。堂内陈设简朴,几张梨花木的桌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下人奉上清茶后便悄然退下。苏承锦也不急,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安静地等待着。他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屏风后传来。一个身着暗青色常服,身形清瘦,两鬓微霜的中年文士走了出来。他面容儒雅,眼神却格外清亮,仿佛能洞悉人心。正是工部尚书,卢升。卢升走到堂中,对着苏承锦深深一揖。“臣,卢升,见过九殿下。”苏承锦连忙放下茶杯,起身扶住他。“卢尚书太客气了,快快请起。”他笑着开口,语气亲和。“今日我以私交而来,尚书不必拘于君臣之礼。”卢升顺势直起身,目光平静地审视着眼前的年轻皇子。“殿下请坐。”两人重新落座。卢升挥手示意刚要上前的下人退下,亲自提起桌上的紫砂壶,为苏承锦续上一杯热茶。袅袅的茶香中,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不知殿下今日屈尊驾临寒舍,所为何事?”苏承锦看着他,笑了笑。“既然尚书大人快人快语,那我也不绕弯子了。”“今日前来,是有一事,想与卢尚书商量。”卢升将茶杯推到他面前,眼帘微垂。“殿下请讲。”苏承锦的目光落在那杯澄澈的茶汤上,语气依旧轻松。“我与巧成相识许久,亦师亦友。”“听闻卢尚书近日将他禁足府中,不许外出。”“巧成乃是人中龙凤,困于府中,岂非明珠蒙尘?”“我今日来,便是想替他求个情,也想与尚书大人,商量商量他的前程。”大堂之内,瞬间安静下来。卢升端着自己的茶杯,手指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清亮的眸子,在苏承锦的脸上逡巡,似乎要将他里里外外都看个通透。苏承锦坦然地与他对视,脸上挂着不变的微笑。良久,卢升才打破了沉默。他没有回答苏承锦的问题,反而对着门外喊了一声。“来人。”一名管家模样的老者立刻走了进来。“老爷。”“去,把那个不成器的逆子,给我叫到大堂来。”“是。”管家领命而去。卢升这才重新将目光投向苏承锦,眼神里多了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殿下之志,臣原以为是九五之尊的那个位子。”“如今满城风雨,民心所向……倒是老夫,看走了眼。”他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苏承锦心中一动,嘴上却笑道:“卢尚书倒是爱子心切。”“为了不让巧成搅进夺嫡这趟浑水,想必是废了不少心思。”“更何况……”苏承锦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白糖之事,满朝文武皆被蒙在鼓里,连缉查司的玄景都被我耍得团团转。”“卢尚书却能在事发不久后便洞悉其中玄机,并立刻将巧成禁足。”“这份眼力,这份果决,实在是不简单。”,!面对苏承锦的试探,卢升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反而露出了一抹自嘲的淡笑。“九殿下谬赞了。”“老夫哪有那般通天的本事。”他轻轻放下茶杯,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知子莫若父。”“巧成那小子,平日里看着精明,实则心里藏不住事。”“我不过是稍加追问,他就竹筒倒豆子一般,把所有事情都跟我说了个底朝天。”“老夫这才了然,原来是殿下在下棋。”苏承锦闻言,心中了然。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朝卢升遥遥一敬。“那倒是要多谢尚书大人,替我保守秘密了。”卢升坦然受了他这一礼,也端起茶杯,回敬了一下。“殿下客气了。”“巧成既然认准了殿下,那我这个做父亲的,自然不能在背后捅刀子。”两杯清茶,一次对饮。苏承锦放下茶杯,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如此说来,尚书大人,并非三哥的人?”卢升只是淡淡一笑。“表面上,是。”“但心里,不是。”他迎着苏承锦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我是大梁的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忠于的是圣上,是这大梁的江山社稷。”“而不是你们任何一位皇子的贴身扈从。”这番话,掷地有声。苏承锦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流露出由衷的敬佩。“传言都说卢尚书谨小慎微,明哲保身,乃是朝堂上的不倒翁。”“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实啊。”卢升无所谓地笑了笑,摆了摆手。“殿下又说笑了。”“老夫确实谨小慎微,否则这么多年,也不会只是随波逐流一般,看似站到了三皇子那一边。”“若非如此,这工部尚书的位子,怕是也轮不到我来坐。”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深邃。“更重要的是,殿下今日能为了巧成,亲自登门。”“这证明,巧成身上,有殿下看重的地方。”“也证明,殿下是个重情之人。”“我相信,殿下不会拿一个真心追随之人的父亲,当作向上攀爬的筹码。”苏承锦听完,无奈一笑,由衷地感叹道:“你们父子,当真都是通透之人啊。”跟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省心。话音刚落,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爹!殿下!你们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只见卢巧成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他先是规规矩矩地对着卢升行了一礼,口中喊着“父亲安好”,随即一转身,就没骨头似的往苏承锦旁边的椅子上一坐。“殿下!我的亲殿下!你可算是来了!”卢巧成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道:“你是不知道啊,我最近过得有多苦!”“简直是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我爹他把我关在府里,是吃也吃不香,睡也睡不好,天天提心吊胆,就怕你那边出什么事啊!”苏承锦嫌弃地推开他那颗试图靠到自己肩膀上的脑袋。“滚蛋。”“我瞧你脸都圆了一圈,哪里像是吃不饱睡不好的样子?”卢巧成嘿嘿一笑,搓了搓手。“虚胖,虚胖,都是愁的。”他挤眉弄眼地凑近苏承锦,压低了声音。“殿下今日过来,可是日子定下来了?”“要是定下来了,我这就去收拾包袱!”“咱们一起去关北,干他娘的一番大事业!”他说着,作势就要起身。苏承锦一把拉住了他。“先等等。”他转头看向一旁气定神闲喝着茶的卢升,笑着说道:“今日来,确实是想与你说这个事。”“不过,此事,还需先征得卢尚书的同意,才可继续。”卢巧成闻言,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害,我还以为什么事呢。”“你俩都聊了这么半天了,我看我爹笑呵呵的,肯定没反对的意思。”“我先去收拾东西了啊,你们慢慢聊!”他说完,又想开溜。苏承锦看着他那副猴急的样子,哭笑不得,只能再次看向卢升。“卢尚书,您可同意?”卢升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轻轻呷了一口。然后,他放下茶杯,抬起眼皮,淡淡地吐出三个字。“不同意。”苏承锦脸上的笑容没有变。一点也不意外。他就知道,事情肯定没这么轻松。然而,正准备溜之大吉的卢巧成,脚步却猛地顿住了。他僵硬地转过身,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亲爹。“爹?不是吧!”“你俩刚才唠了半天,不是还笑呵呵的吗?”“怎么我一说要走,你现在就说你不同意了?”卢升又端起了茶杯,眼皮都没抬一下。“嗯,不同意。”卢巧成彻底蔫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满脸的生无可恋。,!“为……为什么啊?”卢升没理他,而是将目光,重新锁定在了苏承锦的身上。那双清亮的眸子,此刻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一丝审判的意味。“殿下如今决意前往关北,此事已是板上钉钉。”“在巧成跟你走之前,老夫有几个问题,想问殿下。”“还望殿下,能为老夫答疑解惑。”苏承锦坐直了身体,神情也变得郑重起来。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尚书请讲。”卢升放下茶杯,双手交叠于膝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第一个问题,脱口而出。“殿下前往关北,除了抵御大鬼之外,可是为了争夺兵权?”这个问题,直白而尖锐。苏承锦没有丝毫犹豫,坦然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是。”没有多余的解释。卢升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紧接着抛出了第二个问题。“争夺兵权之后,殿下除了抵御大鬼,是否要在关外发展工业,改善民生?”苏承锦再次点头,依旧只有一个字。“是。”卢升的呼吸,似乎变得沉重了些。他死死地盯着苏承锦的眼睛,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最致命的一个问题。“民生为兵,工业为器。”“倘若大鬼平定,国泰民安,殿下南下否?”南下否?这三个字,如重锤,狠狠地砸在大堂之内。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一旁的卢巧成,脸上的嬉笑之色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他知道,这个问题,问的不是南下,而是……造反!苏承锦笑了。他并不意外。这位爱子如命的工部尚书,要把自己儿子的身家性命都押在自己身上,自然要问个清楚,问个明白。“与我相熟之人,几乎都问过我这个问题。”苏承锦的声音,在寂静的大堂中响起,清晰而又坚定。“我的答案,到如今,依旧没变。”他迎着卢升那审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父皇在位一天,我苏承锦,就绝不会让大梁的土地上,再起内乱,生灵涂炭。”这个答案,充满了力量。卢升沉默了。他看着苏承锦,看了很久很久,似乎是在分辨这番话的真伪。最终,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算笑的笑容。“可三皇子殿下,心胸狭隘,睚眦必报。”“待他日后登上太子之位,甚至是那个位子,定然不会放过羽翼已丰的殿下。”“到那时,殿下能保证,不反?”“我看未必吧。”苏承锦却点了点头,坦然承认。“尚书大人说得没错。”“如果苏承明真的把我逼到了那一步,鱼死网破,确实也说不准。”“但是……”他的话锋一转,眼神里透出一股强大的自信。“只要父皇在位一天,他就绝不会任由三哥胡来。”“父皇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懂制衡之术。”“哪怕,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不会让战火,烧到无辜百姓的身上。”“这一点,卢尚书大可放心。”大堂内,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剩下呼吸声。不知过了多久,卢升终于收回了目光。他没有再看苏承锦,而是转向了自己的儿子,卢巧成。“你,是否已经决定好了?”卢巧成毫不犹豫地点了点头,眼神坚定。卢升深深地看着他。“不后悔?”卢巧成笑了,笑得灿烂。“爹,孩儿想做的事情,何曾后悔过?”“自打白糖那件事之后,我的人生之中便没了后悔二字。”“孩儿这一生,不想只做一个守着家业的富家翁。”“我想跟着殿下,去看看那更广阔的天地,去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爹,你知道的。”是啊,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子,从小就与众不同。他爱钱,却不贪婪。他惜命,却有风骨。卢升缓缓地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既然如此……”“你便,跟殿下同去吧。”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日便离开,去殿下的府上住下吧。”卢巧成愣住了。“啊?今……今日便走?”这也太快了吧!卢升没有回答他,而是看向苏承锦,郑重地站起身,对着他,深深一揖。“小儿顽劣,日后,就托付给殿下了。”苏承锦也立刻起身,同样郑重地回了一礼。“尚书放心。”“只要我苏承锦活着一天,便护他周全一天。”“好。”卢升点了点头,随即猛地转头,看向还愣在原地的儿子,脸色一沉。“逆子!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收拾你的行李!”“啊?哦哦!”,!卢巧成如梦初醒,连忙起身,“真走啊?”话音未落,卢升已经抬起脚,二话不说,一脚就踹在了他的屁股上。“滚!”老尚书吹胡子瞪眼,气不打一处来。“让你走你不走,不让你走你偏要走!怎么,在这消遣你老子玩呢?”“哎哟!”卢巧成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跳开,一溜烟地跑了。看着这滑稽的一幕,苏承锦忍俊不禁。过了一会儿,卢巧成背着一个不大的小包袱,又跑了回来,站在院中,眼巴巴地看着。苏承锦对着卢升再次行礼。“尚书大人,那我二人,这便告辞了。”卢升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看着苏承锦,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最后目光落在苏承锦身上,缓缓开口。“殿下日后,尽量……不要再回京了。”苏承锦心中一凛,随即笑着点头应下。“我记下了。”说罢,他便带着卢巧成,转身向府外走去。卢升没有相送。他就那么站在大堂的屋檐下,站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静静地看着自己儿子那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长街之上,秋风萧瑟。苏承锦与卢巧成并肩而行。走出很远之后,苏承锦才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有些沉默的卢巧成。“你确定,不与尚书大人,好好告个别?”“你爹他,可是为了你,把我这都给掏干净了。”“他刚才那番话,等于是把你彻底交给我了。”“日后,你是生是死,是荣是辱,他都不会再管了。”苏承锦叹了口气。“而且,他其实,并不想让你走的。”“若不是你自己亲口同意,今日,无论我说什么,你爹都绝不会放你离开。”卢巧成闻言,沉默了片刻,随即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跳脱,多了一份沉淀与成熟。“我知道啊。”他轻声说道。“他不在意他这个工部尚书的官位如何,也不在意这个卢府的富贵如何。”“他只想让我,好好活着。”“这些,我全都懂。”卢巧成停下脚步,转过身,遥遥望向卢府的方向。“他刚才那句‘尽量不要再回京了’,虽是说给殿下你听的,其实,也是说给我听的。”“他这是在告诉我,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要回头,不要再分心牵挂于他。”苏承锦也停下脚步,看着他。“你听出来了啊。”“既然听出来了,还不去跟你爹,好好说声再见?”“此去关北,千里迢迢,前路未卜。”“日后何时才能再见,可就不知道了。”卢巧成笑了。他迎着风,看着那个他生活了十几年的家,目光澄澈而又悠远。良久,他轻轻地摇了摇头。“不必了。”他转回头,看向苏承锦,眼底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父子之间,何须说再见。”:()梁朝九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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