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死一样的夜。赵无疆端坐马背,身形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静默如一尊铁铸的杀神。他身后的五千骑军,亦是如此,无声无息。雪原之上,他们是沉默的猎人,等待着猎物踏入陷阱。远方,传来极其轻微的马蹄声。起初细碎如蚁行,而后渐渐清晰,密集,最终汇成一股沉闷的奔雷,由远及近,碾压着所有人的耳膜。大地,开始微微震颤。赵无疆缓缓抬首,那张万年冰封的脸上,寻不见半分情绪。他只是静静地听着。身后,骑兵们的呼吸依旧平稳,但紧握兵刃的手,却因压抑的兴奋而指节泛白。终于,地平线的尽头,出现一道蠕动的黑线。那道黑线迅速扩大、拉长,变成一片奔腾的黑色潮水。大鬼国的游骑军。他们显然没有料到,前方等待他们的,不是坦途,而是一支早已磨牙吮血的虎狼之师。赵无疆的右手,缓缓搭在了腰间的刀柄上。那是一柄通体修长的刀。安北刀。目前,整个关北,仅此一把。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身后那五千名追随他鏖战数场、自血火中杀出的骑士,却在同一时间,摆好了冲锋的姿态。这是独属于他们之间的默契。赵无疆轻轻活动了一下脖颈,骨节发出“咔吧”一声脆响。“嗡——”一声轻微的龙吟。那柄修长挺直的安北刀被缓缓抽出,刀身之上流水般的细密花纹,在惨白的月光下,泛起一层诡谲而瑰丽的幽光。血槽深邃,刀锋森寒。赵无疆单手持刀,刀尖斜指地面。他吐出了一个字。“杀。”声音不大,却瞬间点燃了身后五千骑兵胸中的烈火。“吼!”压抑到极致的杀意,在这一刻轰然爆发!没有丝毫迟滞,铁蹄踏碎冰雪,朝着对面那支尚在茫然中的大鬼骑军,悍然冲撞而去!对面的大鬼游骑军显然也非庸手,短暂的惊愕之后,领头的那名千户立刻发出一声凄厉的咆哮。他们同样开始加速,试图用对冲来挽回失去的先机。两股黑色的铁流,在空旷的雪原之上,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轰然相撞!赵无疆一马当先。他在高速冲锋的马背上稳如山岳,手中的安北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目标明确。敌军阵中,那个身披狼皮坎肩,手持弯刀的千户。擒贼,先擒王。那名大鬼千户也注意到了这个如利剑般直插而入的南朝将领,他狞笑一声,不闪不避,挥舞着手中厚重的弯刀,迎着赵无疆的刀锋,狠狠劈下!“锵!”金铁交鸣之声在混乱的战场上炸响,刺耳欲聋!火星四溅。大鬼千户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刀身传来,震得他虎口崩裂,整条手臂瞬间发麻。他脸上的狞笑僵住了。好大的力气!这南朝人的刀,也好生古怪!他来不及多想,强行压下手臂的酸麻,拨转马头,准备再次冲杀。可赵无疆的第二刀,已经到了。依旧是简单直接的劈砍,没有任何花哨。但那速度,却比第一刀更快,更狠!千户瞳孔骤缩,仓促间只能再次横刀格挡。“铛!”这一次,金铁交鸣声中,夹杂着一声清脆的、令人牙酸的碎裂声。大鬼千户骇然低头。只见他手中那柄陪伴了他十数年的精钢弯刀,竟从中断裂!半截刀身打着旋,飞向空中。怎么可能!他脑中一片空白。赵无疆的眼神,依旧是那片不起波澜的寒潭。安北刀的刀势没有丝毫停顿,破开对方兵刃的瞬间,速度不减,直奔那千户的脖颈而去。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那千户亡魂皆冒,本能地向后仰身,躲开这致命的一刀。可就在这时!“杀!!!”望南山的方向,骤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一支数千人规模的骑兵,自山体阴影中狂暴杀出,狠狠凿进了大鬼游骑军的侧翼!为首一员猛将,手持一杆乌黑长矛,所过之处,人仰马翻,无人可挡!正是梁至!这突如其来的侧翼打击,瞬间让本就阵型散乱的大鬼游骑军彻底陷入了混乱。那名断了刀的千户,心神被那边的喊杀声吸引,出现了刹那的动摇。他望着那个方向,嘴里下意识地暗骂一声。有埋伏!他刚想下令撤退。可高手相争,生死只在瞬息。一道冰冷的刀锋,悄无声息地,划过他的视野。他感觉脖子一凉。随即,天旋地转。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自己那具无头的身体,还保持着骑在马上的姿势。一颗头颅冲天而起,被一只戴着黑色铁甲的大手,稳稳抓住。,!赵无疆单手拎着那颗尚在滴血的头颅,高高举起。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冰冷的怒吼。“千户已死!”这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安北军士卒的耳边。“吼!!!”安北军的士气,瞬间攀升到了顶点!反观大鬼国一方,眼见主将授首,又遭侧翼突袭,残存的斗志瞬间土崩瓦解。整个战局,彻底呈现出一边倒的屠杀。一炷香后,战场渐渐平息。梁至策马来到赵无疆身前,他身上的甲胄也沾染了不少血迹,但那双眼睛里,却满是兴奋。赵无疆随手将刀上残留的血迹甩掉。月光下,安北刀的刀身流光溢彩,不见一丝一毫的卷刃。他难得地笑了笑。“干戚的手艺,确实厉害。”他看向梁至,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平静。“战损如何?”梁至立刻抱拳,沉声回答。“此役,全歼敌军五千骑,缴获战马两千三百余匹。”“我军亡六百二十一人,伤五百一十四人,重伤者已安排后送,无人殒命。”赵无疆点了点头,眼神里没有太多波动。“继续向前,为老庄开路。”“前方三十里处歇脚,等他赶上来。”“遵命!”梁至领命,立刻转身去整顿军队。赵无疆收刀入鞘,目光望向了另一个方向,那里是明虚城的所在。也不知道王爷还有小凡那边,怎么样了。希望,一切顺利吧。……与此同时。距离太玉城六十里外。诸葛凡率领的大军,正顶着风雪,沉默而坚定地行进着。两万步卒居中,一万骑军分列两翼。就在这时,一名雁翎骑的斥候,如同离弦之箭,从前方的黑暗中疾驰而来。“报!”“禀司马大人!”那名斥候在诸葛凡马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动作急促却不显慌乱。“斥候来报,太玉城方向,出现大批敌军骑兵!”“人数,约在万人之上!”“他们清剿了我方数个哨探小队,正全速向我军方向逼近!”此言一出,跟在诸葛凡身后的关临和吕长庚二人,脸色皆是微微一变。一万骑兵!百里元治的动作,竟然这么快!诸葛凡端坐于马背之上,手中依旧捧着那个暖炉。听到这个消息,他只是轻轻皱了皱眉头。指尖在暖炉上轻点,眼前无形的沙盘已然铺开。胶州郡县早已被大鬼人抢掠殆尽,田地荒芜,人烟稀少。他们目前所处的位置,是一片广阔的平原,几乎没有任何可以利用的地形。没有山脉,没有密林。在这种地方被一万精锐骑兵正面冲锋,对于以步卒为主的他们而言,无异于一场灾难。诸葛凡抬起头,看了一眼远方那片化不开的墨色。百里元治,你是想用这一万骑兵,将我这路偏师,直接钉死在这里吗?“关临!”诸葛凡的声音,打破了凝重的气氛。“末将在!”关临策马上前,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昂扬的战意。“你立刻率领所有步卒,加速前进!”“前方十里,就地结阵,等待军令!”诸葛凡的命令清晰而果断。“遵命!”关临没有丝毫犹豫,拨转马头,便要去传令。“等等。”诸葛凡又叫住了他。他看着关临,神情变得无比严肃。“记住,一旦两军交锋,无论战况如何,没有我的命令,步军方阵,绝不可轻易出击。”“一定要等我方骑军,将对方冲锋的势头彻底遏制住,你们再上。”“现在,还不是让步卒去用命填的时候。”关临闻言,重重地点了点头,瓮声瓮气地说道。“军师放心,俺知道!”诸葛凡这才点了点头,挥了挥手。“去吧。”关临不再多言,带着传令兵,迅速奔向后方的步军队列。很快,那片沉默的钢铁森林,开始加速涌动。诸葛凡的目光,又落在了另一员大将的身上。“吕长庚。”“末将在!”吕长庚手持长戟,神情肃穆。“你即刻率领五千骑兵,前去正面迎击敌军。”诸葛凡的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冷光。“记住,你的任务,不是杀伤,而是迟滞!”“只冲一轮!”“用最快的速度,最猛的攻势,狠狠地撞上去,把他们那股一往无前的气势给我撞散!”“一轮之后,不管结果如何,立刻回撤!”“撤往步军方阵两翼,等待时机。”吕长庚眼中精光一闪,瞬间了然。这是以五千骑为刀,去撬开敌军的铁壳,为后续的绞杀创造战机!“末将,领命!”吕长庚没有多余的废话,对着诸葛凡猛地一抱拳,随即调转马头,对着身后的骑兵队列,发出一声怒吼。,!“随我来!”五千骑兵,追随着吕长庚的身影,义无反顾地冲入了前方的风雪之中。诸葛凡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捧着暖炉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他抬起头,望向太玉城的方向,目光深邃。按照推算,太玉的守备兵力,在分出这一万骑兵之后,应该已经所剩无几。只要能将眼前这股骑军主力吃掉,太玉城,唾手可得。只不过……他的目光,又转向了更遥远的,岭谷关的方向。那边,恐怕要生变了。……另一片战场。苏知恩和苏掠二人,刚刚结束了一场血腥的清剿。数十具大鬼国哨骑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雪地里,温热的鲜血将身下的积雪融化,又迅速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块。苏知恩手持一杆银枪,正用一块布,仔仔细细地擦拭着枪刃上的血迹。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他胯下的坐骑雪夜狮,通体雪白,狮鬃般的马鬃在风中飘动,神骏非凡。苏掠则沉默地站在一旁。他手中那柄狭长的眉尖刀,刀尖还在向下滴着血。他没有去擦,只是死死地盯着前方,那双狭长的眼睛里,翻涌着令人心悸的杀戮欲望。“应该杀完了。”苏掠的声音有些沙哑。他们二人率领骑军,配合着花羽的雁翎骑,在这片区域来回绞杀,已经拔掉了十数个鬼哨子的据点。“嗯。”苏知恩应了一声,没有多说。就在这时,一名雁翎骑斥候,从远处飞驰而来。“苏统领!”那斥候身上也带着伤,脸上却满是亢奋。“不久前提及的那批万人骑军,已经不足二十里,很快就要与我军碰面!”苏知恩紧了紧手中的长枪,看向那名雁翎士卒。“你立刻去找花羽统领汇合。”“这里,交给我们。”那名雁翎骑重重地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带着自己的小队,迅速策马离去。他们的任务,是继续向更深处探查,为大军的下一步行动,扫清障碍。而正面硬撼敌军主力的任务,则落在了苏知恩和苏掠的肩上。苏掠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握着眉尖刀的手,又紧了几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已经开始有节奏地震动。那是千军万马奔腾时,才会有的动静。苏知恩看着他那副嗜血的模样,缓缓开口。“第一次正面万人交锋,别杀疯了。”苏掠闻言,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单音节。“嗯。”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身后的万名安北骑军,已经自发地摆开了冲锋的阵型。对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从最初的闷雷,变成了此刻震耳欲聋的轰鸣!仿佛整片天地,都在这股恐怖的声浪中颤抖!终于,在视线的尽头,那片黑暗仿佛活了过来,化作吞噬光明的漆黑海啸,席卷而来。:()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