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宜倏尔抬头,直视着他,夫子,可上邶呢?
柳析松说得激动,手中的拐杖打在地上,脸上涌现着近乎癫狂的神情。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大晋和突厥相斗,不论结果如何,终是元气大伤。上邶新主此时已经被人安顿在江南,只需等待时机成熟,上邶故都又可重回。
那这些无辜百姓呢?两方交战许久,天下民不聊生,天降灾祥,皆考其德,上邶既灭,若要百姓遭此战祸得以复辟,违背天意。
你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柳析松指着温晚宜,颤着指尖,想要辩驳的话堵在喉咙中。
温晚宜继续逼问道:夫子,为什么不逃走?隐姓埋名过着寻常人家的日子,总比现在要来得好。
柳析松惊觉眼前的温晚宜,不知何时已经渐渐逃离他的禁锢,以往对他的话百依百顺,现如今却是露出了罕见的指责与怀疑。
虽是仰着头望向柳析松,温晚宜的目光却冰冷得可怕,柳析松脊背一凉,不由得忆起秦绛审问的目光,亦如此般锐利。
勾起柳析松在审问时的种种可怕遭遇,吓得他向后踉跄几步,而后定了定心神,强装镇定道:畏缩不前亦为懦夫之举,捐躯为天下,有补于世,何来违背天意一说。百姓如此,当世之士犹然。
温晚宜默不作声地听着他的回答,许久,她轻轻地笑起来,声音柔柔地飘进身后无边黑夜中,夫子说得是,是学生愚钝了。
不远处马蹄声响起,几名突厥大汉吆喝着搬运行囊,大约是阿史德下令又要移去别处。
秦绛负手立于城门上,神态带着几分倦怠。
一名小将跑来,笑着告诉秦绛突厥大批人马已经转移,突厥不战而退,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秦绛点点头,却是没再讲话,瞧着人们围着篝火欢声庆祝。
怎么还愁眉苦脸?
不用回头看,便知道是魏玉来了。
秦绛扶着城墙,冰冷的触感传上指尖,反复地提醒着不安的情绪。
南方降下大雨,江水突解,水溢为灾,死伤不可估量,朝廷现在为了这事情焦头烂额,不见得还能顾及我们,我们现有粮草尚可充足,尚能维持十日,十日之后若等不到援军,你我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讲到最后,魏玉心头一紧,苦笑两声。
我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了,只可惜还要跟你一同,日后史官写下,多半着墨给你秦绛咯!
秦绛轻笑,对着魏玉受伤的胳膊落下一拍,多谢你如此抬举我。
哎呦痛痛痛!真枉我深陷敌营还帮你找媳妇儿!
秦绛一顿,道:我见到她了。
秦绛把整件事情讲给魏玉听,魏玉听完,久久未开口。
她对这对恩怨爱侣是又悲又气,不知该如何评价一句这曲折的故事经历。
魏玉问她:会后悔吗?
秦绛的回答几近脱口而出,我从未需要在国定安康和儿女情长之中做取舍,我担起祖辈的责任,为的是天下太平,万家灯火。
你说,我要是死了,我家里人还能给我办个丧,你没了,你家里都没人了,谁给你办?哎呦,好可怜呐。
转身就是魏玉一张欠揍的笑脸,秦绛咬牙忍住打人的冲动,挤出一个字: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