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时间差不多了,给你带个三明治当早餐,再顺便提醒你下要一道出门。”李闻雯扯出柔软又真诚的笑脸。
于是叶进的那句“我并没有答应你”便有些说不出口了。
……
昨晚李闻雯结束与安姚的通话力邀叶进一同出门遭拒后,给叶进敲了很长的两段话,虽有故意博人同情的嫌疑,但没有花言巧语,很质朴,叶进一时不忍,没有把她拉黑。
“我们现在好像都生活在世界的夹缝中,但我们不同的是,你只要愿意伸手,仍有许多人在侧。我也算是那‘许多人’里的半个——我朝不保夕的只能算半个。我不知道你哥有没有劝过你,就是你能不能偶尔稍微留意一下那些一直在你周围你以前从未留意过的人,你多给点时间给他们,他们的面目就清晰了,你会发现他们各有各的有意思,他们每个人的存在最后都会对你有意义。”
“要不然你就从我开始,我的存在最起码是有意思的,对不对?我一个未婚早逝的大好青年,现在陷入一个诡异的困局,一头是不能承认的亲爹妈,一头是不能否认的后儿子——好像这么叫也不合适。你多了解了解我,感受一下人与人之间的参差和世界的多样性,然后再顺手帮帮我,一举两得,多好的事儿。而且,说实话,我最近感觉不大好,我的‘弥留之际’可能就要结束了,你就当给我践行,行吗?”
——如果叶进有机会认识“奇观”时期的李闻雯,就会发现根本不是“嫌疑”,已经很露骨了。李闻雯是个打落牙齿和血吞的硬茬,如果非要在服软博同情和挨踹中做选择,她必定是选择挨踹,这是分局全体警务人员的共识。因此这里一反常态服软博同情的行径就很值得推敲了。不过可惜,分局没有人开上帝视角来推敲。
李闻雯见叶进没把门拍到自己脸上就知道基本事成,她把他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挪下来,殷切地把装有三明治和热牛奶的环保袋挂上去,关切地问:“你面色不太好,没睡好吗?”
叶进低头瞧着袋子里那造型略显埋汰但用料十足的三明治,按捺着心率过速下的胸闷和头晕,神思不定应了一声。
李闻雯立刻摇着尾巴示好,“那你赶紧吃点东西再休息会儿,我跟朋友说声,我们晚点出发。”
3。
因为出发得比较晚,再加上晋都高速轻微堵车,李闻雯一行人抵达澜庭温泉山庄时已经是将近午饭时间了。李闻雯简略给大家做了个介绍,监督彼此各道了“新年好”,便与安姚一道张罗着自助餐去了。
“给我来几片三文鱼,再一小碟海草,谢谢,”安姚端着托盘与李闻雯并肩站着,别有用心地与她闲扯,“我连我楼下邻居家里住了几口人都不清楚,你们邻里关系倒是不错,大过年的也能一道出门散心。”
“也是遇到点情况慢慢熟悉起来的,”李闻雯解释着,“我现在在‘太阳’工作,这你知道的,上回在医院里聊过,请他帮忙给一个学员介绍了一份特别对口的工作,这样一来二去起来的。”
安姚点点头,她往回瞧了一眼,轻轻碰了碰李闻雯的胳膊肘,不确定地问:“是不是比你小?”
李闻雯没忍住笑了,“正经小六岁,跟雯雯同岁。”
安姚瞧着“程松悦”几乎无暇的皮肤状态,沉吟片刻,再次试探,“六岁倒也不是多大的差距。”
李闻雯立刻打断她,“你快别往深里琢磨了,没可能的事儿,就只是普通朋友。”
安姚的目光因为“程松悦”的斩钉截铁变得闪烁不定。
虽然各怀心思,但一顿午餐吃下来,氛围倒始终是和谐愉快的。
赵大良重点表扬了“程松悦”,说她拿的食物调的酱汁都很合他们老两口的口味,尤其是酱汁,姜蒜辣椒汁比例十分得当。“程松悦”面不改色笑着,推说是按照雯雯的口味估摸着来的。
安姚对“程松悦”的这位邻居赞不绝口,说他眉弓立体,骨皮平衡,鼻面角、鼻额角、鼻唇角全部长在了美学比例上,殷殷希望他能抽出时间来给自己的春季新品当平面模特。“就拍几组照片,报酬你定,上不封顶。”安姚叉腰夸下海口,却仍被拒。
李辉席间不太说话,都是听大家聊,只在近尾声说了几句,“大过年的,劳烦你们了。一整年的奔忙,春节假就这几天,跟自己家人团聚都嫌不够。雯雯交的朋友都是实心眼儿的,叔谢谢你们了。”
有人不知道收到了什么消息突然发出惊呼声,李闻雯顺势转头望过去,自然地避开了李辉略带感激的沉甸甸的目光。“压岁钱好多啊,一个赛一个的多啊,两口子不过啦?”前面高中生模样的细高女生得意地摇晃着手机,斜着身子“啪嗒”“啪嗒”在父母面颊上各亲了一口,父母故作嫌弃却笑容满面一人给了她一肘。李闻雯在叶进转头望过来的平静的目光里,微微垂下眼睫,感觉自己的心脏突然被搅得稀碎。
安姚道:“你别说这话,叔,我是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我就愿意跟你和阿姨一块呆着。我知道你们什么时候都不嫌弃我。我叔婶儿也不嫌弃我,但我堂弟堂妹烦我烦得……因为实在藏不住所以很早之前就已经索性不藏了。他们这么多年始终不能接受家里凭空多出一个我,我不是不能理解。其实要不是怕我叔婶儿心里难受,我大年三十儿都想去跟你们过,他俩每年也就过年回来一回,我也不愿意见缝插针地在他们跟前碍眼,在那个饭桌上,吃下去的饺子还没吃下去的白眼儿多。”
安姚自小跟着叔婶儿长大,叔婶儿待她肯定是在及格线以上的,但是叔婶儿的一对儿女比较排斥她,白眼儿和口舌上的挤兑是常有的事儿。不过正如安姚所述,因为这对堂弟堂妹都在外地工作,不常回来,因此亲情的天平虽然一直摇摇欲坠但一直□□。
李闻雯整理好情绪,也仿着安姚道:“跟我也别说这话,叔,我是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我全家现在就剩我和邱迩了,我俩在哪儿过不是过?”说着信手一指叶进,“他情况也没比我好哪里去,也是在哪儿呆着都一样的状态。”
李辉琢磨了下眼前这两个人的境况,实在无话可安慰,揪了揪耳朵,无奈地笑了。
赵大良不忍地摸了摸安姚的手背,“你叔婶儿我虽然跟他们打交道不多,但听市场里旁人说起过,嗓门一个赛一个地大,但心肠也一个赛一个地好。你饭桌上就瞧着你叔婶儿就行了,别理那对不上台面的弟妹。我瞧着你那对弟妹虽然精,但也没精到哪里去。现在他们都在外面,只有你在他们父母近前,以后你叔婶儿有个头疼脑热、割个盲肠阑尾、震个结石,需要你的时候多了去了,他们还打算千里迢迢请假回来伺候着不成?现在不跟你近乎点儿,以后有求于你了临时近乎不嫌臊得慌?”
安姚轻轻摇头,“我以后给叔婶儿养老也不看他们的面子,不用他们来跟我近乎。”
李闻雯神色不怎么好,她曲指不轻不重在桌上磕了两下,不以为然道:“你不用归你不用,但他们不能不要你的时候说你‘只’是个侄女儿,需要你的时候又说你是‘叔婶儿养大的’侄女儿,后半句你叔婶儿可以说,他们没这个脸说。”
安姚笑着转开话题,“别说他们了,他们不重要。说说你们吧。阿姨你这两天胸口还闷不闷?嘿,松悦儿子这身高,今天一下车我都惊呆了。”
李辉跟叶进碰了个杯,聊起足球的话题,说今年看球没有雯雯在一旁唾骂,感觉不大习惯,球也没意思了。叶进说,连个战乱中的东欧小国都踢不过,确实没意思。邱迩在旁边疯狂点头,他上周跟“程松悦”一起看球,“程松悦”输出不断,“你那是刚安上去的假肢吗”、“你射个门回头找屎吃呢”、“漂亮,球没进,稳定发挥”、“一群无用之徒”……邱迩在一室不绝于耳的聒噪声中,切身体会到了足球的魅力和无能为力。
……
餐后如此漫聊了约一个小时,便商量着各自起身去泡汤了。
李闻雯叮嘱邱迩,“别往水深处去,摔倒了起不来。”
邱迩瞬时忘了来时路上李闻雯当着叶进面的重复叮嘱——不要说她车祸失忆的事儿——真的被忘得一干二净还是很不高兴,“我会游泳你也不记得了?”
李闻雯心下一沉,反应极快地露出无奈脸,“哪不记得?会游泳和不要往水深处去这也不冲突啊。”她说。
赵大良未察觉出异样,在一旁怀念地笑着,以过来人的口吻跟“程松悦”说,小孩到了一定阶段就是很讨厌被念叨,雯雯那时也是这样,可烦人了,又宽慰她有李辉在一旁盯着不用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