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第八十一章伤口枕风楼没有大夫。
当年司渊被沈南风挫骨扬灰随风散在息山上,沈懿行在人迹罕至的山坡底下偷偷为司渊立了个衣冠冢。司渊死后,年幼的沈懿行只是枕风楼里朝不保夕的小人物,不敢明着跟沈南风唱反调,精心找了个三面被树木遮掩的角落,将司渊的墓碑镶嵌于泥土中,因为藏得太过隐蔽,后来竟然连沈懿行自己也找不到。
偏偏就是这么巧,十几年后,小小的墓碑阴差阳错地被为贺承找药的陆晓怜翻出。
更巧的是,书上说,血息草受不得酷暑也受不得严寒,繁茂于夏末,霜降之后的第一场霜打下来,就会在一夕之间枯败委顿,而长在司渊墓碑上的这株血息草,仿佛是被司渊捧在怀里护住躲过风霜雨雪,就等着贺承的到来,就等着帮贺承撑到沈懿行赶来。
远处脚步声细碎,提着灯笼的人影影绰绰,贺承不敢轻易松下悬在心里的那口气。
他靠在陆晓怜肩头,强撑到看清提着灯笼近前来的人是沈懿行,才长长松了口气。从息山回到枕风楼小红楼的路途并不长,可贺承强撑着的那口气松下去,再攒不出一点精力,伏在沈懿行背上,很快失去了知觉。
崩裂的伤口需要重新处理,沈懿行将贺承背回房间,屠勇和贺启已经闻讯赶了过来。
贺启从沈懿行背上扶下苍白若死的兄长,含着眼泪咬着牙,将人半扶半抱地送到床上平躺下来,颤抖着手解开他腰腹间被血液浆得干硬的衣裳,只觉脊背发寒。
床榻上的人气色差到了极点。没人知道他这样悄无声息地流了多少血,也没人知道他身上还有多少血,经得住这样的消耗。
贺启跪坐在床边,摸着贺承伤口附近苍白沁凉的皮肤,急得双目通红,低声嘶吼:“大夫呢?求求快来个人,来看看他的伤!”
可是他忘了,枕风楼没有大夫。
无论什么人,入了枕风楼,便是交付出一条命,死伤不计,要什么大夫!纵观整个枕风楼,最像医馆的地方偏偏是堆叠着无数死人的刑堂,最像大夫的人偏偏是十大酷刑样样精通的刑堂堂主屠勇。
屠勇已经等在房间里了,他在不远处收拾着要为贺承处理伤口的器具,剔除腐肉的小刀、穿刺血肉的银针、缝合皮肉的丝线,每一样都要拿开水冲过拿烈酒泡过,经不得一点马虎。此刻连沈懿行都不敢催他,他自然顾不得贺启的坏脾气,只遥遥交代一句:“先把伤口的血污清理了,用酒把伤口洗干净。”
“好。”贺启将衣裳扯开些,看着贺承腰腹间深可见骨的伤,只觉得脚下发软,再不敢碰他分毫。
拖着尚未愈合的伤口护着陆晓怜滚落坡底,贺承腰上的伤早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之前缝合的丝线被挣断,伤口破损外翻,鲜血淋漓往外渗出,陆晓怜为他敷上的草药已经被鲜血洇得发乌。
有枕风楼弟子递上来一坛烈酒,可贺启下不了手:“烈酒触到伤口,得有多疼!”
“我来!”陆晓怜从沈懿行身后站出来,利落接过贺启手中的酒坛,看了贺启一眼,声音又沉又硬,稳若磐石,“我来,你帮我扶稳师兄。”
陆晓怜拿帕子沾了温水,小心地一点一点拭去伤口上的血污。
雪白的帕子渐渐被染得殷红,狰狞可怖的伤口也渐渐显露出来,陆晓怜心中一横,挥掌拍开酒坛的封泥,澄澈的酒水从坛口漾出,散开浓醇酒香。
此刻,没人有心思去想这是坛什么好酒,任凭酒气馥郁,人人只牵挂着床榻上奄奄一息的人。陆晓怜重新取了一块柔软的帕子,覆住酒坛口,微微倾倒酒坛,酒水便将帕子浸透了,她握着沉甸甸的帕子坐在床沿,望着无力倚在贺启怀里的贺承,心中也是沉甸甸的。
“师兄,你忍一忍。”
贺承脸色惨白,气息微弱,并没有回应陆晓怜。
而陆晓怜也并没有在等什么回应,她那句忍一忍,像是对贺承说的,也像是对她自己说的。一句话说罢,她深深吸了口气,咬牙将吸满烈酒的帕子覆到贺承伤口上,那坛酒烈得像刀子,酒液渗入翻卷的皮肉,失去意识的人无法自抑地挣扎起来,喉间爆出困兽般的低吼。
贺启的脸色几乎与病床上的兄长一样惨白,失声惊道:“哥!对不起!你再忍一忍!”
昏迷中的贺承听不到他的惊慌,可咫尺之外的陆晓怜却听得分明。她眉头微蹙,目光扫过贺启,只见他扶住贺承的手臂微微发着颤,几乎压不住贺承挣扎的身体。她神色一冷,语气异常严厉:“贺启,你把他扶稳了!”
听见这边的动静,沈懿行从屠勇身边抽身过来,二话不说,从贺启手中接过贺承,双手抵住贺承的肩膀,紧紧压住他挣扎的身子,抬头冲陆晓怜道:“陆姑娘,你继续,动作要快,小承还压着一身内伤,受不住。”
陆晓怜点头,往帕子上又浇了一轮烈酒,咬着唇再一次将帕子覆上伤口。
贺
承犹如无可奈何的困兽,脖颈往后仰着,试图挣脱难耐的剧痛。可他太过虚弱,即便用尽了力气,也无法从沈懿行和贺启的手中挣脱分毫。冷汗自额角涔涔滑落,他黑长的睫毛濡湿一片,剧烈颤抖着,却终究还是没有力气撑开薄薄的一层眼皮清醒过来。
“师兄,再忍一忍!”陆晓怜双目泛红,狠心将酒水浇了上去。
酒水冲开血污,露出伤口处泛白的皮肉,血色从皮肉之间丝丝缕缕地渗出来,混着澄澈的酒水,蜿蜒过他劲瘦的腰身,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头,屠勇终于收拾完了器具过来。
刑堂的弟子捧着灯台,跟在他身旁,油灯多添了好几根灯芯,将床榻旁照得明亮。屠勇用手中的银质器具撑开贺承的伤口,眉头越皱越紧:“伤口没长好,里头都发癀化脓了,得把里外的腐肉都剔除干净,重新缝合才行。”
这话说得轻巧,可一刀刀,却是生生落在贺承身上。
贺启问:“有麻药吗?”
屠勇偷偷瞄了沈懿行一眼,点了下头,又接连摇了三下头:“有是有,可是他用不了。他的伤口得马上处理,外敷的麻药来不及起效,倒是能灌一碗药让他彻底昏睡过去,可他身子太弱,怕是这一昏,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陆晓怜手中捏着那方沾满血污的帕子,心头一颤:“那便只能生生受着?”
屠勇没有应声,下意识看下沈懿行。
沈懿行微微颔首:“动手吧,凤尾续魂针他都挺过来了,我相信他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