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锦春最终选择将大阵布在一片罕有生灵能至的孤海之上,同以八卦阵法呼应九州各处,八阵位则以他魂魄相填,只是命魄消散,除去百馀年前寄存入一心剑中的一魂,他又另剥出一魂填之。此时此刻,支撑这副身躯的便只馀一魂,剥出一魂,裴锦春便不仅是目盲,他五感尽消,这世上万千繁华于他而言,不过一片虚无。
不能听丶不能看丶亦不能感,唯有正下守住地坤阵的同悲是他唯一能感知到的存在,待得九州焰火燃起,也是同悲藉由心念相通传达给他。
裴锦春与同悲同时划破双手掌心,引至纯之血入阵,以仙佛精魂配合大阵将盘踞九州的祸兽吸引至这孤海之上。
也是幸得裴锦春如今五感俱消,看不到祸兽齐聚时那一幕幕人间惨剧,听不到哀嚎丶也感受不到痛楚,唯有心中坚定一念另此刻阵法之强无与伦比。
孤海中并无生灵,待那些庞然大物入了圈套,同悲双手合十,起身低声诵着经文,抬脚朝无边孤海中走去。
一脚踏入水中时,异象乍现,同悲脚下乍现朵朵佛莲,他于水上行走如履平地一般,沿阵法绕行一周,那群祸兽竟似无人注意到他的存在一般,每每自身边略过,直朝着高悬天上的裴锦春发出不断嘶吼。
到四方位时,同悲才会略停顿一会儿,而在他离开后,四方竟幻化出几尊佛法相,彼此相连,在封印阵法之外形成一层屏障,将祸兽逃走的路封堵住。
裴锦春祭出的两魂六魄原就是以消耗生魂为代价引祸兽入局,如今魂魄消耗殆尽便如同熄灭的烛火般,再不存于人世间。而当祸兽失去追寻的目标,发觉这阵法不过是假象时,为时已晚,终究不过是追逐人心恶念的『野兽』,无甚智慧。
倾仙佛之力设下的封印大阵自上下围拢,最终被挤压成巴掌大小的黑雾团。同悲双手包住那团混沌,以佛法再予以一层加固,也是在此时,他切身感受到了穷途末路后的反抗,饶是他如今半成的佛身,触之仍觉有锥心刺痛。
耳饰上的佛牌啪嚓一声断成数截,可与此同时,方才五内俱焚的痛楚也在一瞬消失,身体如旱地降下甘霖后舒畅,缘是裴锦春先前以舍利碎片和功德为他炼制的法器在刚刚为他挡下了致命一击。
同悲收敛心神,趁此助天上的裴锦春将祸兽残馀打入阵下,两道金光降下,汇入阵中,孤海海面最后掀起几道波澜后慢慢归入平静。
祸兽镇伏,九州又可享百馀年的平静。
然而就在此时,裴锦春却似脱力般自天上直直向下坠落。
同悲仰头疾行几步,竟飞身向上,于半空中脚下乍现金莲佛座。他伸出双臂将坠落的人牢牢揽在怀中,尽管此刻他亦是精疲力竭。
裴锦春此刻气息微弱,他就那么静静枕靠在同悲怀中,胸膛几乎没有起伏,就连仅剩的那一魂也要散了。
同悲右手放在心口处,就在刚刚那一瞬,他已修成真佛身,如今胸膛里缓慢跳动的这颗心脏,已是崭新的金莲佛心。
看着怀中气若游丝的裴锦春,同悲抬手抹去怀中人唇角鲜血。下一瞬,他没有丝毫犹豫,五指陷入心口,将那颗金莲佛心取出,又忍下撕心痛楚将自己三魂七魄一分为二,与佛心融成一颗金珠。
金珠抵在裴锦春唇边,却奈何对方牙关紧咬,同悲垂眸将金珠服下化开,把怀中人温柔托起,低头落下一吻,将自己半数神魂灵力渡了过去,再将裴锦春仅馀半魂引入自己体内。
互为半身,即成永生。
……
「国公爷,属下有事禀报。」
距当年九州灾祸已过去快了十年,裴钦双亲也不幸沾染浊气一病不起,少年人承担起整个国公府的担子,如今已近而立之年的男人业已成为朝廷栋梁,成亲后性子也稳重许多,如今做了父亲,再难见十年前天真烂漫的模样。
听到下属通传正事,妻子领着一双儿女避开,裴钦捏了捏眉心,才使唤人进来。
「何事?」
「晋王府传了消息来,请国公爷立即去一趟,是老太妃…」
十年弹指过,即便没有祸兽一事,老太妃也是到了寿终正寝之时。其实早两年前人便已瘫在榻上不能动弹,近来半年几次挣扎在生死边缘,却也不过是晋王府与襄国公府倾两府之力用成堆的天材地宝勉强吊着老太妃的命罢了。如今来传话,不必说完,裴钦也知晓时候到了。
叮嘱了夫人几句,裴钦便牵了马赶去王府。晋王府门房早得了吩咐,一刻不敢耽搁便领了他进去。老太妃人虽还未闭眼,但阖府仆从并各房主子都已换上了素色衣衫。
「大舅父。」裴钦来时,是晋王亲自领人出来相迎的,裴钦是晚辈,先行了礼,后起身询问道,「外祖母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