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栽了颗松树,松针经霜,翠碧依旧,只树下落着许多枯黄针叶,在栽种之泥上又覆了薄薄一层。
王泽与赵元熙二人闭门相谈约摸一柱香的时辰,随即屋内便是一阵器皿破碎之声而来,再之后,便是赵元熙摔门而去的身影。
卓恒见他离开,这才重新迈步入内。屋内,王泽已然负手而立,桌案上的茶具已然碎成一片,偶有几片大些的,上头还盛着些许茶汤,那些茶汤尚泛着热气。
“国公爷,有些话下官不方便在殿下面前言说,这才私下求见。”卓恒将屋门闭上,随后道:“我与姈姑的婚事在陛下面前过了明路,因着官民不婚之律,陛下嘱赵明桢给姈姑安排一个小官庶女的身份。”
“以赵明桢的心思他迟早能猜到此时的姜涣就是昔日的卓璃,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希望国公爷能站起来,认下姈姑,将当年的事剖于人前。”
卓恒这话叫王泽很是诧异,明洛水也好,卓恒也罢,他们恨不得姜涣从来都不知道自己的身世,素日里他们也都是明里暗里藏着姜涣,以至于他至今都不能跟自己的女儿坐下来好好吃上一盏茶。
“此举,只是为了护住姈姑性命,不至于叫她背上欺君的死罪。但是,你我心知肚明,无论在陛下面前如何说,在姈姑面前,这都只是您为了护住东宫而编的一个谎。”
“是您怕她欺君一事牵扯到东宫,所以才用自己早年所置的外室当了幌子。”
“但也只是幌子罢了。”卓恒看着王泽的眼神立时转冷,“想必国公爷也不想姈姑知道真相后伤心难过吧?”
“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王泽转过身来,霜白眉宇之间已露杀气。“你既知我是涣儿的父亲,还敢这般与我说话。”
“在姈姑心里,她只会视我父为亲父。”卓恒未有畏惧,平静道:“姈姑初到我家时,身子很弱,明姑姑为了不叫人发觉姈姑的下落,一刻都不敢多留,只留下药方,叫我们好生照顾。”
“她打小就时常风寒病痛,是我母亲日夜照顾,才将她渐渐养好了身子。有一年,她发现树上有个鸟巢,一时兴起她就叫我托着她,好叫她够着那个鸟巢。”
“可我年岁亦小,力气不够,举了没多久就将她摔下来了。她的手臂上轻了好大一片,母亲一直守着她,亲自替她上药,哄着她。而父亲,亲手打了一个梯子,好叫姈姑时时都能去走着去树枝上坐着。”
“父亲还怕她万一再摔下来会摔疼,又令针线婆子们做了许多大块的软枕,只要姈姑要去树上坐着,奴仆们就去把这些软枕都抬出来,免得姈姑不小心摔下来时又伤着了。”
“舅舅说,父亲与母亲将姈姑宠得无法无天,这等攀爬上树之事本就不是女子可为之举。可父亲却说,女子最自在的日子也不过就是在家这短短十数载,为何要叫她连这十数载的欢愉都失去了呢?”
“母亲听后,立时就说定不叫姈姑嫁去旁人家受气,若是姈姑愿意就招赘,若她不愿,就寻一个缠绵病榻的男子定个亲,日后叫她做个望门寡。左右我卓家定是会养她一辈子,叫她一生顺遂,绝不去受别家人的气。”
“敢问国公爷,那时你在哪里呢?”卓恒的语调很是平静,可这平静的质问之声却如擂鼓般振聋发聩。“国公爷有妻,有儿,有女,有着士族的出身,有着国舅的身份,整个王氏,都是国公爷的。”
“可这些,姈姑从未有幸沾染半分。”
“您的儿女在受人追捧之时,姈姑只能圈在家中不得外出。因为我们害怕,害怕姈姑要是随意走动再叫追查她的人发现她,那怎么办?”
“姈姑幼时最欣喜的就是我能带着她出去走动走动,看看傀儡戏,买上一个糖人,再去吃上一碗馎饦,喝上一碗羊汤再配上一个胡饼,她就很是欢喜了。”
“姈姑于棋道之上并无半分慧根,可我次次都会让她赢我,因为她只要赢我一局棋,她就能开心许久,哪怕白日里不能出门去玩。”
“国公爷,您既从不曾尽到父亲的责任,就请莫要再以父亲自居了。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若叫姈姑知晓当年的真相,她至死都不会原谅你。”
话已说尽,卓恒亦不再多留,只径直离开自回了卓府去。
时至年节,又加之要办喜事,卓府这几日可是满府上下一通忙碌半点空闲都没有。
卓恒入府之后当即便去寻了卓远山,父子二人同处一室之后,卓恒便将陈谨芝与赵明桢一事尽数说与了卓远山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