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小说

第 82 章（第3页）

云青在她对面坐下，神色凝重：“两件事。其一，昨夜‘顺风号’之事，已在码头传开，虽版本离奇，但‘水中有物袭船’的核心一致。官府已派人去查，但估计查不出什么。这对我们是好事，流言纷杂，反而能掩盖我们的踪迹。”

“其二，”他指尖在粗糙的桌面上轻轻一点，“便是茶楼里那‘胡先生’透露的——孟养土司，铜匣子。”

阿洙放下布巾：“你觉得那铜匣子，可能与水魄有关？”

“时间、地点皆吻合。孟养土司地界就在澜沧江中游，毗邻怒江、金沙江，正是三江交汇区域，与‘归墟之眼’地理位置描述接近。铜匣子从江心捞出，异象随生，且引得土司争夺、大巫亲自封印……绝非寻常之物。”云青目光锐利，“更重要的是，那胡先生，并非寻常茶客。”

阿洙回想那老头精明的眼神和看似随意实则句句引导的话风：“他是……‘地听’？”她想起沈泽兄长提过的京城掮客。

“即便不是，也是类似角色。”云青颔首，“他有意在茶楼散布‘铜匣子’的消息，要么是受人指使，想引某些人注意；要么，是想待价而沽，卖消息。无论哪种，都说明‘铜匣子’已进入某些人的视野，很可能包括二皇子或承恩公府的人。”

局势愈发复杂了。他们不仅要赶在朝廷势力之前找到“归墟之眼”，还要面对西南本土土司的争夺，以及可能已经介入的各方暗探。

“我们得去孟养。”阿洙果断道。

“不错。”云青显然也已下定决断，“但不能再走官道或主要商路。茶楼里那商人所言，黔岭沿江一带异象频发，恐非空穴来风。水魄若真不稳定，其影响范围可能极广。我们需绕开澜沧江主干，从支流上游山区切入，虽更难走，但更隐蔽，也可能更安全。”

他起身，从行李中取出那份他亲手绘制、沿途不断补充的地图，在桌上铺开。指尖划过复杂的山川河流线条：“看这里。我们从叙州向西，不入黔，直接走古僰道，翻越乌蒙山余脉，进入滇东北，再沿金沙江一条无名支流向南，可迂回接近孟养土司地界。这条路几乎全是山野小径，汉人罕至，苗、彝、傈僳各族杂居，朝廷和土司的势力都相对薄弱。”

阿洙凑近细看。地图上那条线路蜿蜒曲折，穿越无数未标名的山岭和溪流，其艰难可想而知。但云青的指尖沉稳有力，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只是，”云青看向她，目光在她仍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这条路极其艰苦，风餐露宿是常事，且可能遭遇未开化的生番、毒虫猛兽、乃至……山野间的其他不测。你的身体……”

“我能行。”阿洙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在沈家时，我也随兄长进过山，识得些野外生存的法子。脚伤已好，汤药也足，不必顾虑我。”

云青沉默地看了她片刻，那目光深沉，似在评估，又似有别的情绪一闪而过。最终，他点了点头：“好。既如此，我们明日一早便动身。所需物资，我让老陈头连夜备齐。”

他收起地图，走到窗边。雨不知何时已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几缕惨淡的月光，照在湿漉漉的庭院石板上，反射着幽冷的光。

“阿洙，”他忽然背对着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前路凶险莫测，或许比昨夜江上更甚。现在回头，还来得及。我可以安排人送你去安全的地方，隐姓埋名，远离这些是非。”

阿洙怔住。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

回头？隐姓埋名？

她看着云青挺拔却透着一丝孤寂的背影，想起溶洞中的联手，想起他彻夜的守护，想起江船上他挡在身前的剑光，也想起木盒里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和族人沉冤未雪的眼睛。

安全的地方？她的血脉，她的身世，早已注定她无处可逃。就算躲得了一时，那些对水魄虎视眈眈的人，会放过她吗？这天地之大，若无真相，何处是岸？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他身侧，与他一同望向窗外那方被高墙切割的、狭窄的夜空。

“云青，”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从我族地覆灭那日起，我便没有回头路了。真相，我要知道；公道，我要去讨。无论前路是刀山火海，还是幽冥鬼域，我都得走下去。”

她顿了顿，转过头，目光坚定地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你若因责任或愧疚想护我周全，我感激。但不必劝我回头。我们既已同行至此，那便一起，把这迷雾捅破，看看尽头到底是什么。”

云青缓缓转回身。月光与灯影交织在他脸上，映得那双深邃的眼眸晦暗不明。他静静凝视着阿洙，良久，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叹息，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最终，他只吐出这一个字，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不再多言，转身开始检查行装，将地图、药物、干粮、防身之物一一归类，动作利落沉稳。

阿洙也默默帮忙收拾。两人不再交谈，只有窸窣的整理声和窗外偶尔的滴水声。

夜深，灯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