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小说

第 83 章（第2页）

他让阿洙将身上饰物取下，用头巾包住头发，脸上也抹了些尘土，显得风尘仆仆。自己也稍作修饰，将软剑藏得更妥帖，只留一把防身的短刀挂在显眼处。

两人整理完毕，牵着仅剩的一匹驮着少许行李的马（其余马匹在更早的险峻处已不得不放弃），装作疲惫不堪的样子，缓缓向寨子走去。

刚靠近寨子边缘，土场边玩耍的孩子便发现了他们，尖叫着跑开。很快，几个手持柴刀、锄头的精壮汉子从不同方向的屋子里走出，面色警惕地拦在了路前。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黝黑，额头有深深的皱纹，眼神锐利如鹰。他穿着无领对襟短衫，阔腿裤，腰挎一把样式古朴的弯刀，打量着云青和阿洙，用生硬的汉语问：“你们，汉人？从哪里来？做什么？”

云青上前一步，姿态放低，用尽可能温和的语气，按事先编好的说辞解释了一遍。

那汉子听完，又盯着他们看了半晌，目光尤其在阿洙脸上和云青背着的弓弩上停留片刻，才侧头对身边一个年轻人用傈僳语快速说了几句。年轻人点点头，转身跑向寨子深处一栋比其他房屋稍大、门前挂着更多兽骨和彩色布条的竹楼。

不多时，一个头发花白、脸上刺着青色纹路的老者，在那年轻人的搀扶下，缓缓走来。老者穿着深色长袍，脖颈上挂着一串野兽牙齿和彩色石子串成的项链，手中握着一根光滑的藤杖，眼神浑浊却透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深邃。

寨民们见到老者，纷纷让开道路，神态恭敬。

“阿达（爷爷），就是这两个迷路的汉人采药匠。”先前那汉子用傈僳语向老者禀报。

老者走到近前，目光缓缓扫过云青和阿洙。他的视线在阿洙脸上停留的时间格外长，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然后，他用略显沙哑但语调奇异的汉语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采药人？这片林子，除了毒虫瘴气，就是吃人的野兽和……不干净的东西。寻常采药人，不会走到这里来。”

云青心中一凛，知道这老者不好糊弄。他神色不变，依旧恭敬道：“老人家慧眼。实不相瞒，我们兄妹二人并非只为采药。家中有长辈患了奇症，需一味名为‘阴魂草’的稀有药材，据说只生于三江交汇之地的深涧绝壁。我们寻访多年，才找到此处，不料在山中迷了方向，误闯贵寨宝地。还望老人家行个方便，容我们歇脚一夜，换些盐粮，指条明路。我们愿以银钱或随身药物相酬。”

“阴魂草？”老者眼中精光一闪，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明显是杜撰的药名。他沉默了片刻，目光再次转向阿洙，这次看得更加仔细，甚至微微抽动了一下鼻子，仿佛在嗅闻什么。

阿洙被他看得有些不安，却强迫自己镇定，垂下眼帘。

良久，老者才缓缓道：“远来是客，又是为救长辈性命，山神也会怜悯。今晚，你们可以住下。”他对那领头的汉子吩咐，“阿扎，带他们去空着的‘诺苏’（客房），给他们拿些糌粑和肉干。不许寨里人打扰。”

名叫阿扎的汉子应下，虽仍有疑虑，却不敢违背老者的意思。

老者又看向云青，藤杖轻轻点地：“年轻人，山林有山林的规矩，寨子有寨子的忌讳。夜里莫要乱走，尤其……莫要靠近寨子东头那片黑竹林。那里，不干净。”

他说完，不再多言，转身在年轻人的搀扶下，慢慢走回那栋大竹楼。

云青和阿洙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这老者显然看出了什么，那句“不干净”和特意指出的黑竹林，更像是一种警告，或者说……试探？

阿扎领着他们来到寨子西侧一栋稍微偏僻的架空竹楼。楼下堆着柴火，楼上有一间空屋，铺着干净的干草席，有一张小木桌和两个树墩做的凳子。虽然简陋，却比露宿山林强得多。

阿扎送来食物和一小罐清水，又生硬地重复了老者的告诫，便匆匆离开。

关上吱呀作响的竹门，屋内只剩下两人。夕阳的余晖从竹墙缝隙透进来，映出浮动的微尘。

“那老者，不简单。”云青低声道，走到窗边，透过缝隙观察外面，“他可能察觉到了你身上的异常，或者……这寨子本身，就知道些什么关于‘三江交汇之地’的事情。黑竹林……”

阿洙在干草席上坐下，揉了揉酸痛的小腿。“他提到‘不干净的东西’，和茶楼里传言的水傀、还有‘顺风号’上的袭击……会不会有关联？”

“极有可能。”云青走回桌边，拿出地图，指着上面一点，“我们现在的位置，应该在这里，已接近金沙江一条无名支流的源头。按地理推算，离澜沧江、怒江主干还有相当距离。但若水魄异动范围广大，或其影响能通过地下暗河、水脉蔓延，那么此地出现异常，也说得通。”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黑竹林在寨子东头，按寨子依山面水的格局，东头往往朝向地势更低、水源更近的方向。那里或许有深潭、溪涧，与地下水脉相连。”

“你想去探？”阿洙看他。

云青沉吟：“老者特意警告，必有深意。贸然夜探，风险太大，可能触犯寨子禁忌，招致敌意。但若那里真有线索……”他看向阿洙，“你对水脉敏感，或许能感觉到什么。我们小心靠近边缘，远远探查，绝不深入。”

阿洙点头：“好。”

夜幕降临，山林寂静下来。寨子里偶有狗吠，很快又平息。傈僳人似乎歇息得很早，只有少数竹楼还亮着微弱的松明火光。

待到子时，万籁俱寂。云青和阿洙悄无声息地溜出竹楼，避开寨中守夜的零星火光，借着月光和阴影，向寨子东头摸去。

果然，没走多远，一片茂密得异乎寻常的竹林出现在眼前。竹子并非寻常的翠绿，而是泛着一种沉郁的墨黑色，竹竿粗壮，竹叶浓密，即使在月光下，也显得阴森森一片。林中几乎没有道路，地上积着厚厚的、颜色深暗的腐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混合着腐殖质的腥气。

更让人心悸的是，林中异常寂静。没有虫鸣，没有鸟叫，连风声似乎都被那浓密的竹叶吸收隔绝了。

阿洙站在竹林边缘，凝神感应。起初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但当她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大地和空气中无处不在的水汽时，一丝极其微弱、却如冰针般刺骨的阴寒悸动，从竹林深处隐隐传来。

那感觉，与“顺风号”上感知到的江水怨愤之力同源，却更加……凝练？也更加死寂？仿佛不是活水在愤怒奔流，而是某种深埋地下的、冰冷僵硬的“存在”在缓慢散发它的寒意。

她打了个寒颤，低声道：“里面有东西……很冷，很沉，像是……被封在很深的地方。”

云青也感觉到了那股不寻常的阴森气息。他拉住阿洙，示意她后退。“不能再往前了。这林子有古怪，恐怕不止是‘不干净’那么简单。”

就在他们准备悄然退去时，竹林深处，毫无征兆地，亮起了两点幽幽的、惨绿色的光芒。

那光芒飘忽不定，像是两盏鬼火，在浓密的墨竹阴影间缓缓移动，正直勾勾地，朝着他们所在的方向“看”来。

一股冰寒刺骨的恶意，瞬间锁定了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