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点幽绿的光芒,在墨黑的竹林深处,如同鬼眼,无声地“盯”着他们。
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不是山风带来的凉,而是一种更深沉、粘腻的阴冷,仿佛能透过衣衫,渗进骨缝里。阿洙浑身汗毛倒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抵上了云青坚实的胸膛。
云青的手臂瞬间横在她身前,将她更牢地护在身后,另一只手已按在了腰间的短刀刀柄上。他没有立刻拔刀,只是微微侧身,将阿洙完全挡在自己与竹林之间的阴影里,目光锐利如鹰,锁定那两点绿光。
绿光没有动,只是静静地悬浮在那里,透着一股漠然又贪婪的邪气。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那股铁锈混合腐殖质的腥气更浓了些。
“别动,别出声。”云青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是气流摩擦的微响,“慢慢退,看我手势。”
阿洙屏住呼吸,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再与那绿光对视,目光低垂,落在脚下腐叶堆积的地面。她感觉到云青带着她,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向后挪动,每一步都踩得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
那绿光依旧没动,只是随着他们的后退,似乎……黯淡了一线?又或者,是角度变化带来的错觉?
退了约莫十几步,已快到竹林边缘,能看见外面稀疏些的林木和更明亮的月光。就在这时,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枯枝折断,又像是……湿漉漉的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过的“噗嗤”声。
紧接着,那两点绿光倏地熄灭了。
黑暗重新吞没了那片墨竹。死寂再度降临,比之前更甚。
云青脚步不停,直到完全退出竹林笼罩的范围,回到相对开阔的坡地,才略微放松紧绷的手臂,但眼神依旧警惕地回望那片漆黑的林子。
“那是什么?”阿洙终于能低声问出来,声音还有些发紧。
“不知道。”云青眉头紧锁,“不像活物,至少不是寻常野兽。但……也未必是鬼魅。”他想起茶楼里关于“水傀”的传闻,又想起“顺风号”上那些似水凝成的怪物。“可能与这附近不稳的水脉有关。此地不宜久留,先回去。”
两人迅速循原路返回借宿的竹楼。寨子里依旧安静,仿佛刚才竹林边的诡异遭遇只是幻觉。但阿洙指尖的冰凉和心头残留的悸动,提醒着她那绝非错觉。
回到竹楼,闩好门。云青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低声道:“那老者知道竹林有异,却不明说,只警告‘不干净’。要么是他也不知具体,要么是……有所忌讳,或是在试探我们。”
“试探?”阿洙不解。
“若我们只是普通迷路采药人,听了警告自会远离。若我们别有目的,或身负异常,很可能被那竹林异象吸引,前去探查。”云青分析道,“方才我们虽未深入,但靠近边缘,或许已被察觉。那绿光熄灭得蹊跷,不像自行消散,倒像是……被收回了,或是发现了什么更有趣的目标。”
阿洙想起绿光熄灭前那声怪异的拖曳声,心头不安更甚。“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离开?”
“暂时不能。”云青摇头,“夜已深,山路难辨,且那东西若真能追踪,黑夜中更易遭袭。明日天亮,我们以答谢为由,再见那老者,试探口风。若他肯指路或提供些许线索最好;若他态度有变,我们便需立刻离开,另寻他途前往孟养。”
计划已定,两人却再无睡意。云青守在门边,阿洙和衣躺在草席上,闭着眼,耳中却捕捉着竹楼外每一丝细微的声响。
山林寂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分不清是野兽还是别的什么的悠长嘶鸣。
翌日清晨,阳光驱散了山间的薄雾,寨子苏醒过来。鸡鸣犬吠,妇人开始生火做饭,汉子们扛着工具准备下田,孩童的嬉闹声重新响起,昨夜的阴森诡谲仿佛只是噩梦一场。
云青和阿洙洗漱完毕,带上备好的一小包盐和几丸珍贵的解毒丹,前往寨子中央那栋最大的竹楼。
老者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来,正坐在竹楼前的晒台上,就着晨曦,用一把小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根竹节。阿扎站在他身后,见他们到来,眼神依旧警惕。
“老人家。”云青上前,躬身行礼,“昨夜承蒙收留,感激不尽。我们兄妹备了些微薄谢礼,不成敬意。”他将盐和药丸双手奉上。
老者抬眼,目光在云青脸上停顿片刻,又掠过阿洙,最后落在那些礼物上。他没接,只是用沙哑的声音道:“盐是山里的金,药能救命。礼重了。”
“比起老人家昨夜的收留和告诫,这些不算什么。”云青态度诚恳,“不瞒老人家,昨夜我们……确实去了东头竹林附近。”
此言一出,阿扎脸色顿变,手按上了腰间的弯刀。老者削竹的动作却未停,只淡淡“哦”了一声。
“并非有意冒犯寨子规矩,”云青继续道,“只是夜里听到些异响,心中不安,便去查看,刚到边缘,见林中似有异光,想起老人家告诫,不敢久留,便退回了。”
他半真半假地说着,留意老者的反应。
老者停下刀,拿起削好的竹节,对着光看了看。“看到绿火了?”
云青心下一凛,点头:“是,两点幽绿光芒,在林深处。”
“那不是火,是‘水傀’的眼睛。”老者将竹节放下,浑浊的眼珠转向他们,带着一种洞察的清明,“‘水傀’不是鬼,是澜沧江里不干净的东西,顺着地下的水道,钻到了我们寨子边的水眼里。它们怕光,怕人多生气,只在夜里出来,喜欢阴寒有灵的东西。”
他的目光似有意似无意地在阿洙身上扫过。
阿洙心头狂跳,面上竭力保持平静。
“水傀……”云青重复这个词,“我们在泸水上也遇到过类似的东西,袭击了船只。”
老者点头:“江河相通,地脉相连。脏东西从澜沧江跑到泸水,不稀奇。”他顿了顿,“你们要找的‘阴魂草’,是不是也长在水眼附近、阴气极重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