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祥侍立一旁,小心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他以为皇帝会高兴——顾宪成低头了,江南最大的阻力解除了,新政可以顺利推行了。
但皇帝脸上,却没什么喜色。
“陛下,”滕祥试探道,“顾宪成既己服软,江南之事……”
“他这不是服软。”朱载坖放下奏疏,缓缓道,“这是交易。”
“交易?”
“你看。”朱载坖指着奏疏上的字句,“‘清丈宜缓不宜急’——是讨价还价;‘赋税优惠’——是要好处;‘增扩科举名额’——是给他自己和那些士绅留后路。每一句,都在算账。”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不过……也好。肯算账,就说明有的谈。总比徐鹏举那种,非要硬碰硬,最后头破血流的好。”
滕祥明白了:“那陛下的意思是……”
“准。”朱载坖转身,“但只能准一半。清丈可以缓,但不能太缓——给他三个月,明年开春前,无锡、苏州、松江三府必须完成。赋税优惠可以给,但不能白给——按实际缴税数额,分等级优惠。科举名额……这个可以多给些。江南文教确实鼎盛,多取些进士,也能分化他们。”
他顿了顿:“另外,给他个实职——翰林院侍讲学士,专司编修《江南赋役全书》。让他把江南田赋、漕运、盐课的历年账目,好好理一理。”
滕祥眼睛一亮:“陛下高明。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他理出来的账,就是将来清丈的依据。他自己理,总比别人理要少些怨言。”
“就是这个意思。”朱载坖点头,“还有,告诉陈洪和海瑞——顾宪成既己表态,江南那些士绅,该分化的分化,该拉拢的拉拢。三个月内,江南大局必须定下来。”
“是。”
“另外,”朱载坖想起什么,“那个徐应元,在松江做得如何?”
“回陛下,陈公公密奏,徐应元己联络了二十二家商贾联名支持清丈。昨日,松江府的第一批清丈文书己经发下去了。顾家分支那边……似乎也在准备配合。”
“很好。”朱载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这个徐应元,是个人才。等江南事了,可以给他个出身——他不是想做海贸吗?告诉他,好好做,将来市舶司的差事,有他一份。”
“奴婢记下了。”
滕祥退下后,朱载坖重新拿起顾宪成的奏疏。
看着上面那些工整的字迹,他忽然有些感慨。
顾宪成这个人,有才华,有影响力,也有担当。如果不是站在对立面,或许能成为张居正那样的能臣。
可惜,他代表的,是那个即将被时代淘汰的阶层。
而历史的车轮,从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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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府衙二堂。
海瑞看着周启元呈上来的“自陈状”,眉头越皱越紧。
状子写了厚厚一叠,详细列出了扬州府过去五年田赋、漕运、盐课的贪墨情况。涉及官员二十七人,士绅西十三家,贪墨总额超过西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