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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第3页)

这几天刘五的心情特别舒坦,早饭后步上西城墙,入冬以后的第二场大雪使空气中迷漫着清凉甘爽的气息,大雪掩盖着战场残损污垢,压低远处敌军营帐,点缀起乾县高墙的威武壮观,远处的武后陵被大雪装扮成银装素裹的雪山,几天来两军对峙只有零星小范围的交火冲突,刘五心中似乎松弛许多,第一次发觉原野上飘舞的雪花竟那么美丽,怪不得有历史上有那么多诗人咏雪赞雪,他一时沉浸在雪天的享受之中。这时张一文已近身耳边,小声说:“大哥,吴玉堂都督密电,河南清军打算退兵郑州,军政府准备让商纺将军率部支援咸阳,要我营相机行事,出兵策应。另外同盟会内正酝酿组建国民党,准备明年一月在南京成立民国临时政府。”

“真是瑞雪顺风!都是好消息。这几天战场上冷冰冰的,马营有什么动静?”

“正要报告大哥,昨日马营后退二里,但仍形成对我军严密合围,今天清晨起城南马军大营乱哄哄的,据侦察,马安贵的中军营盘拔旗的拔旗,喂马的喂马,解帐的解帐,像是要开拔离开此地。文厚等几位将领的意思再派出探报,静观其变。”

刘五来到南门城楼,马营大队人马已经走上离城门不远的大路,风雪中“马”字大旗迎风招展,马安贵在近千铁骑的护卫下向长安方向奔驰而去。

第二天早饭后,刘五还在想着马营近期一些不寻常的行动,电报询问长安,得知马安贵昨夜在咸阳城外安营;探报侦察,马营主力仍在乾县城外固守。杨守道昨晚的话很有意思,他说:“雪飘秦西塬,马营长官窜。看似东进路,意欲在乾县。”马营会用的什么战法?刘五见魁胜兴高采烈地走进门来,脑子稍稍安静下来。“大哥!马营一标统领任玉屏率几百多人马起义投诚,现在南门外静候大哥发落。”

刘五登上南门,文厚等将领向城外观望,城墙上守备士兵警惕地在垛墙后持枪瞄准城外目标。清晨大雪已停了下来,橘红色的太阳照在远处雪地上发出灿灿鱼鳞般的亮光,城墙下三丈远的地方,五百多名步骑混同的军队跪在雪地上,双手高举步枪战刀,有些人高举白旗低头不语。靠近城门中央马营一标统领任玉屏牵马站立,看见刘五出现在城楼上,立即单腿下跪,高声喊道:“清银川新军马营一标统领任玉屏率众向秦军兵马都督刘五投降!企望收容,共创共和。”说罢低头静声。

刘五面对城墙下如此悲壮的降军阵容、雪原上如此众多的跪兵哀将,心中难得一丝虚荣引发的恻隐之心,很快,行伍军人充满热血的冷酷和猜疑占据了心头。他平静地板着脸庞,威严地呵斥:“降将任玉屏听令!全体后退五丈列队待命。”随后与文厚等将领走下城墙,围在一起商量处置眼前突发事件的对策。

“大哥,此意万万不可取!任玉屏是马安贵的铁杆心腹爱将,投降有诈。在眼下两军对垒的重要关口,阵前收容的不是几匹战马,而是五百精兵啊!稍有闪失全局皆输。再说眼下受困的是秦军,咱尿得不高,势还不大,归顺的道理不足!为防不测我已经命炸弹队上城,守城将士手不离枪百倍警惕。”常文厚针锋相对地谈了自己意见。

“可否先放任玉屏一人进城审出真情?”一文说。

“不妥!骑快马执长枪的五百精兵就在离城不到三丈远的地方,风险太大。”魁胜谈出自己的看法。

……

“拉磨的驴,狂叫的狗,上套的骡子杂耍的猴,头上都有主家的绳绳牵着哩。”跟在刘五身后的马夫白崇礼冷不防冒出一句。

刘五听取这些意见的同时,脑子一刻不停地思索着。战场瞬息即变容不得他有丝毫的犹豫和怠慢。任玉屏如果真心投降归顺,对战局的影响不言而喻;如果是诈降则会对西征带来无法预料的后果。刘五很快在脑海中对任玉屏的行为形成了三点认识:一是中国官场通行后任否定前任的权力规则,应该是在掌权后发生的事;二是按洪门的行为规则,背叛兄长的男人不是男人,不能信任。三是军中生死与共的兄弟关系是用生命和鲜血凝聚而成,特别是在清军中高层,还有着千丝万缕血亲利益维系。任玉屏是马营铁杆悍将,没有弃主择兄的可能,是另有图谋的诈降。当军人的勇气、男人的自信同时在刘五身上产生共鸣时,解决棘手难题的办法便胸有成竹。

“任玉屏雪天奔乾州,诈降无疑。这其中最耐人寻思的地方是动机,我找不出能说服自己的理由。马安贵形走神在,主要作战力量对乾州的合围还在,这么多人在阵前投敌马营能坐视不管?马营增援部队就在附近,今天会有一场恶仗。兵书上对战场形势分析:‘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如果我军利用敌诈降机会,以诈对诈,就势消灭这支军队,对西征的影响更大、对马营的震慑更强,这一回叫马贼小儿哭都没眼泪。”刘五做出判断后,对众将一一下达作战任务,然后分头遣兵布阵组织落实。

各项准备很快就绪。向守城将士下达进入作战准备命令,并就近设置两门山炮备用。王魁胜以最快的速度组织起一百名铡刀队员,穿黑衣肩铡刀、威风凛凛地从城门洞到南街口分两列一字排开,南门通往城隍庙大营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任玉屏已经把队伍后退至离城门八丈远的地方,按步骑分列成整齐队形。小号兵吹响集合号,张一文站在城楼上高声宣示:“秦军兵马都督刘五令,欢迎清军马营兄弟弃暗投明。马营降将任玉屏人等,不分官佐士卒马夫差役,一律将随身武器依照队列顺序堆放到队列前中央空地,骑兵将战马集中到后方空地听候安置。而后任玉屏带各队头领徒步进城议事,商谈驻防事宜。”

任玉屏等六人走到离城门一丈远的地方,城门半扇敞开,看到城内一街两行威武庄严的铡刀队员,一律黑色戎装,头扎黑巾,肩扛雪亮的铡刀,倒吸了一口冷气。对暂时解除武装事前有所考虑,但只要少数头领入城议事却始料不及。刚才阵前片刻犹豫中,曾突然产生进鸿门走麦城的不祥之兆,但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闯关冒险进城。这次诈降按照马安贵将令,要不惜一切代价取得刘五的信任,伺机夺取乾县。后续增援部队偃旗息鼓埋伏在离县城不远的地方,随时准备配合进攻。按事先约定,任玉屏马上挥刀向增援部队传递出刘五接受诈降的消息,他寄希望于刘五对形势急功近利的判断,因为白送的肥肉军人历来笑纳不误。

不大工夫一行人在一文等少数陪员的带领下,来到刘五设在城隍庙的指挥部。走进城隍大殿,除了几个供香添油的道士,殿内空气平静得有些压抑。任玉屏感到气氛不对,刚想发问,一文一声喝令:“拿下!”从神龛塑像后及殿门外跃出十几名全副武装军士,任玉屏等见诈降反落陷阱,计谋被计谋顺水推舟,知道已经落入刘五设下的圈套。虽然进城前任玉屏曾犹豫过,但诈降的军令在身,只能冒险闯乾县,冒险走麦城。此刻没有任何兵器在手,任玉屏等人在惊慌之余束手就擒,只求快死。

当一文把消息告诉坐在厢房的刘五时,刘五接过魁胜手中小号,走出房门鼓足气力向天空吹起冲锋号角,城墙上响起密集的枪炮声。

城外失去自卫能力且列队待降的几百将士,在突然而至的枪林弹雨中成为一个个固定的射击目标,暴露在广场上的马营将士如同一具具行尸走肉,在猛烈的枪炮声中纷纷倒下,战马四处逃窜,战场一片血风腥雨,只有少数人逃离战场。马营担负援军任务的部队赶到现场时,战斗已经结束,鲜血和碎尸染红了乾县南城门外大片雪地,直到残阳如血的夜幕将至,空中成群的乌鸦“呱呱”归林栖息,夜风吹得树梢墙头落雪沙沙作响,大批马营援军仍在这片血海面前失声痛哭不止,诈降造成的泣雨血风动摇了马营东进剿匪的意志。

刘五随众将领一直在城墙上观察战斗进程,冷酷威严的脸庞上偶尔露出一丝欣喜、一阵嘴角的**,战斗结束后一声不响地走下城墙。魁胜平日在战场上短兵相接从不眨眼,今天却险些流出热泪,他从未想过当兵的生命如此脆弱,也想起了新婚久别的巧巧。杨守道称见不得血腥场面,一直没有亲临战场,却十分了解战斗进程。刘五回到城隍庙时杨守道出门迎接,并拱手祝贺:“将军英明,将军英明!”

为了乾县早日解围,在咸阳取得粉碎清军围剿胜利后,省军政府督军吴玉堂率学生营突破马营围城防线,为刘五送来了近百枚新式炸弹,刘五黄昏时组成敢死队,向乾陵坡地马营炮阵地发起偷袭。经历入陕作战多次失败的马安贵开始学会战场上的乖巧和缜密。得知刘五营偷袭消息,马安贵故设疑兵圈套,以少数兵力且战且退,将刘营敢死队引至乾陵后开阔地带,突然鸣炮为号,以大部西凉铁骑从侧面左右两个方向向敢死队发起猛烈冲击。这次敢死队的成员基本由归营不久的“柳”营二百名壮士担当,周福来任队长。福来见铁骑向队伍突袭过来,急令敢死队停止前进,就地形成几个阵地,待敌骑兵靠近时投弹还击。第一波炸弹扔出后,马营铁骑的先锋遭受到沉重打击,登时人仰马翻,血肉横飞,使黄昏天幕沾上点点血红颜色。炸弹虽然能在局部战场给马营造成巨大的心理压力,而战马的疾速运动很快冲破炸弹防线接近敢死队员,离敌最近的阵地上有六十多怀抱炸弹的勇士,有近一半人惨死在马营铁骑的战刀下,其余队员冒死四下冲入敌军骑兵阵营,引爆炸弹与敌同归于尽。这时夜幕已经降临,震耳欲聋的炮火声和隆隆绽起的火光在乾陵墓园相继泛起一朵朵巨大的橘黄色小叶**,这是“柳”营的敢死队员们以血肉之躯编织的告慰祖宗和战友的战地黄花。福来腿部受重伤,由两个兄弟搀扶着指挥战士边打边撤,最后趁夜色四下散去。直到第二天傍晚仅有十几名队员随福来返回乾县大营。

战事进入一九一二年一月,南京中华国民政府宣告成立,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不久又传出邀请袁世凯南下组阁的传闻。在那个民主刚刚伸出手臂将要敲响专制国门的时代,军人对政治的麻木仍停留在对法统的认知阶段。马安贵认为刘五犯上作乱不合法;刘五认定自己授命于天,救民众于水火之中,是最合法的事。何况北京离他们太远,政治问题又太深奥,西部省份消息也闭塞,两军停停打打、打打停停,刘五坚守、安贵硬攻,西征东剿的战争持续进行。但战场形势朝着不利于清军的方向发展。金财营与“柳”营在麟游全歼清军,向乾县方面增援;甘肃省内会党起事局势不稳,长庚打算调部分部队回省驻防;各省官员及国民政府逼清帝退位的呼声甚高,孙中山向袁世凯提出让位大总统条件。但马安贵为之不动,国仇家恨一股脑儿怪罪在刘五身上,誓要与刘五拼个你死我活。

刘五率大军返回长安途中,在三桥镇休息。驻守在这里的冯世清命士卒抬出一顶绿泥八抬大轿,捧出一身黑色锦缎长袍马褂,请刘五过目。常文厚说:“杨守道先生三日前派人专告,要我准备这些衣物,我不知你的衣服尺码,只得让人从府上取一身旧装比划,不知是否合身?另外军政府早上通知,让你午饭后从三桥镇出发,下午入城时组织民众欢迎。”

刘五不解地望着杨守道,守道说:“大帅功勋卓著,乃长安国民革命第一人耳!定长安平西征全凭将军虎威英雄。天下历来武打文座,从今往后要以文服为主,特别在入城式上要给民众一个文武兼备一代英豪的形象。”

刘五听罢乐不吱声,急令备饭烧汤沐浴更衣,还不时向守道请教坐姿、手势、衣襟、绶带等细节问题。饭后整装向长安城出发。

部队走进安定门瓮城,受到吴玉堂等军政府要员迎接,刘五下轿与之一一拱手道谢,喝接风酒、接过民众代表敬献的“三秦英雄”牌匾,率军仗礼仪精锐部队向市区进发,队伍沿西大街、绕南大街、过粉巷,向盐店街帅府缓缓前进。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是五十名长安古乐手,吹打出悠扬的古调;接着四纵一排六十名骑兵,白马红鞍黑靴银刀,甚为庄严壮观;刘五的绿泥大轿由前后各二十名穿黑战袍的铡刀队员簇拥,轿帘洞开,刘五正襟端坐,神情严肃;后面是步伐整齐的步兵、炮兵、骑兵方队。古城用浓烈的亲情迎接子弟兵凯旋,大街两旁站满看热闹的人群。披红挂彩的店铺,执杆鸣放鞭炮的汉子,挥动纸旗的学生,躲在人后指点说笑、面带羞色的姑娘媳妇,还有跟随队伍一路小跑打闹的孩子。最热闹地方是长安城内洪门各家山堂沿街安置的供桌,桌上心香一炷、清酒一壶、糕点四色、红烛一对,却不安放关公神像,因为在哥老会众兄弟心中,刘五大哥才是长安城中最亲近的一方神圣。他们或长跪不起,或捶胸顿足狂呼“刘大哥!”或焚香祝福,把刘五凯旋看成是比开香堂还隆重的典礼,比喝酒吃肉还令人向往的节日,比娶妻生子还振奋人心的快活喜事。

刘五看似平静的内心世界,其实像街道上此起彼伏欢迎的人群一样久久不能平静。他喜的是男人成就感、占有欲,威风八面,受人尊敬;他思的是故乡山水,父亲教诲,洪门兄弟情深,行伍生涯征程;他念恩师父女……他忧……不过刘五行进中的思维活动并不像涓涓清流那样,有程式化的先后秩序,逻辑化的推理演进。如同欢迎人群**迭起,思想活动像大海波涛,是跳跃性的、不连贯的、随机性的有感而发,为情所动。他眼前闪过频率最高的事有三件:娶妻生子,回乡祭祖,带领洪门兄弟们融入社会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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