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小说

第七小说>五福:纪念版 > 第七章(第1页)

第七章(第1页)

第七章

民国二年(1912年)五月,管家张一文按照刘五的吩咐准备去北京“广济和”荣线铺子,打算通过美菱介绍关系活动北洋政府要人,了解下一步时局发展动向,收买几个对袁世凯有影响作用的幕僚。行前刘五手下的几员爱将设饭局替一文送行,为说话方便吃酒尽兴,送行宴摆在“太白山”堂一间大厢房中。浓烈的酒气烟气,座中酒客猜拳行令高声赌酒的豪气,每个人头上冒出的汗珠挥发的热气,厢房里处处洋溢着兄弟亲情热烈气氛,即便在酒眼朦胧头重脚轻的情况下,依旧谈吐得体、言之有物,在场的人都没有醉。

酒过八巡,常文厚、冯世清、雷风岐等将领让马弁各送上一个皮箱,内装字画、银两、玉瓷古玩等物,常文厚笑着说:“一文老弟头次出门远行,几个当哥的也没啥好东西相赠,各人胡乱凑了些盘缠,防备路途应急时用。”

看来他们都猜测到一文此行的目的,表达出十分关注的心情。此事是刘五单独安排机密要务,严令禁止外传,但酒席场面上,面对刘五的几员心腹爱将,正面拒绝他们的提问对自己日后交往不利,一文决定采用半推半就的方法,为在座各位提供一个想象的空间,但决不从自己嘴里讲出真情。

“这一段时间各方面都安稳,小弟趁机赴京料理父辈留下的陈芝麻烂账。二来受亲戚委托去北京看望朋友,辛亥革命过去半年多,刘五大哥让我顺便了解一些局势发展的情况。”

“是该出去走走,老陕都是吃捞面长大的,一顺顺只知道稀溜溜吸进肚里,只知道在家门口大个场面上闹事,外面世事大得很!衣裳跟咱都不一样,听学生娃娃说什么‘油头梳的光、裤带挂脖上,裤缝能杀牛,钱包插在尻子上’。”雷风岐酒中戏言引得众人大笑。

“不管怎么说,这年头出门办事靠银子开路,把(钱)要瓷、货(字画古玩)要硬、道要熟,小老弟在北京碰到难事叫人回来通报一声,哥几个可不是抠雀儿尻子长大的。”常文厚再三叮嘱一文。同时还说:“中国的事就是怪,起事时开口闭口孙中山、同盟会,没过一阵子就换成北洋军、袁大头,说到底还是要看谁的摊摊大、兵将强、气候硬。讲主义不敌论实力,小老弟不要只顾自家私事,要找路子多在政府衙门活动。看现在行情,长安城形势尚不明朗,一文要多个心眼。”

张一文惊奇地发现酒宴上刘五兄弟们思维和行为方式出奇的一致,有些话竟与那天晚上刘五与自己单独交代时说的话一模一样。他与在座的将领们一样,都为长安局势焦虑,当局势发展与个人前程结为一体时,一文深深体会此番北上的担子更重了。

那天回到家夜已近二更,妻子张赵氏仍未入睡。张赵氏也是大户人家的独苗苗,从小粗通文字,俩人谈起今晚酒宴上的话题,妻子逐一打开几位将领送的箱子,随手取出其中名人字画珠宝玉器放入自己红木立柜锁好,把剩下的钱财物品集中到一个箱子里。然后说:“外头家(陕西方言指男人)只知道顾外头,为了这次出行,前几日就放出了骡马队带着许多银子还嫌不够,你也不替咱的几个娃着想,将来用钱的时候喝风扒屁?再说句不中听的话,古来天下都是打出来的,哪有用钱买的?”一文五更就要出发,知道妻子说了些替自己路途操心的气话,因而无意与她争执。一文酒气未尽呆呆地坐在坑头,两眼直愣愣地盯着案头煤油灯跳动的火苗,一种不可名状的念头在心中萌发:所有人对这次行程的关切,对自己而言都是一种沉重的思想压力和身心负担。他不断地问自己:“刘五心中的美菱到底是个如何精明的女人?能帮助我完成这次艰难的北上使命吗?”

一文离开长安半个月后的一天。刘五整下午都坐在都督府里批阅公文,他手中的公文都是经过这四位参谋的“校阅”后送到他手上的,有些是提纲要领,有些是批办意见,刘五只要用笔写上“阅”“办”“呈”三个字其中之一就行了。从老家祭祖回到省城后,革命军正式定名为“秦陇复汉军”。在确定编制时刘五被任命为第一镇“统制”,袁世凯以临时大总统名义授陆军中将衔,下属步兵两协,马队一标。全镇官佐五百三十二员,目兵三千八百零七名,差夫四百二十一人,并在镇司令部设“参谋”四人。定编以后,刘五仍喜欢别人称他为“秦军兵马都督”,部下也习惯了这样称谓。尽管刘五心中十分清楚,中国人崇尚名分,喜欢用主流社会流行的词汇服饰等表示身份,辛亥革命长安反正后全省手底下只要有几条枪几个兵的人都自称“都督”,多得数都数不清。他听到一则笑话:一日傍晚从文昌门外走进三个背着土布包袱的“都督”,刚进瓮城不小心被城上一块脱落的城砖砸伤,路人帮忙抢救时方知三人是旬阳坝深山里的几个土财主。刘五认为他和别人不一样,是货真价实的“都督”。

至于刘五现在手下有多少人马?他自己也说不清准确的数字。原因一是民国政府提出的所谓编制,只是拨付饷银的算账依据,是革命军正规化的理想的初步体现,并不能说明军队现有的实际状况。二是起事的当天和随后的西征乾礼保卫战中,有多少原来属于清政府新军和地方武装归顺到自己标下,一时也难以统计清楚。反正属下分散在关中各县,吃粮可以就地征集,也用不着分心考虑。但刘五学会了从每天公文电报中观察全国形势,掌握省内动态,了解国民政府的施政大纲和政策措施。通过阅读这些文电稿,刘五体会最深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治军理念,清政府虽然在后期给新军装备了快枪火炮,但其治军的本质特点是“将不听兵、兵不听将,提着辫子拜皇上”,皇权至上,将领们只听命于皇帝。现在不同了,招兵的不管领兵,领兵的不管粮草,征粮的不管训练,过去由主将一人管的事现在由不同的“衙门”承担,分别向民国政府负责。刘五还对孙中山先生在南京成立民国政府时使用的五色旗作过一些肤浅的研究,尽管从表面上看刘五觉得它与清政府时自己曾亲自扛过的新军战旗有些相似,但它的内容却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它体现了汉蒙藏维回民族共和的思想。刘五认识到这就是政治,是自己通过军队所要达到的抱负。

每每提起军队,刘五就会想起了与自己生死与共、闯**江山的洪门弟兄,他想为穷弟兄们办成几件好事,使他们不再受穷,可一时又不知从何处入手。还是杨守道点子稠,教他从治病求学入手,花钱不多影响面广。于是上月刘五出资在南街开办了一家“普云堂”药铺,专为军中老兵提供民间验方和低价药材,坐堂医生开方子治病不收费。正在积极筹备的“同志小学”秋季可以如期开学,专门招收营中老兵和下级军官子女,要他们从小懂得“书中自有黄金屋”、明白“书中有福”、读书才能不受穷的道理。

刘五从“雁塔誓盟”那天起自然成为同盟会会员,在军政府中高居兵马都督,前不久加入国民党,在五月初省参议会上被选为省参议员,有了一块激烈程度不亚于战场的官场龙争虎斗阵地。礼尚往来是笼络人心建立人脉的唯一途径,开会发言是显露才华的重要手段,酒楼戏社是决定军机事务的最佳场所,不着边际的夸夸其谈则是后发制人的强力杀手锏。刘五不知道当初功成名就退居山林的行伍理想此刻跑到哪里去了,不由自主地走进政治“名利场”中。为了站稳脚跟儿,刘五需要彻底改变一介武夫生冷犟倔的形象,他正式聘请杨守道老先生为顾问,延揽文人,学习文化,轻裘绶带,故作风雅,居然儒将风流。

刘五关心政治和时局的发展,但对政治的态度与很多政治家一样采取了轻描淡写的手法。孙中山成立南京临时政府以后,刘五对“临时约法”“三民主义”“建国方略”等文章都有所了解,其中很多内容和主张引起他的共鸣,感情上对同盟会主张共和的理想有了初步的认同。但对民国孙中山就任总统才二十多天就提出让位给袁世凯的做法持不同认识,他的智慧以及政治敏锐性有限,看不到让位和加速清王朝灭亡之间的联系,却本能地觉察到这是政治轮赌盘上的大吃小,是军事实力的较量,他把中国历朝历代的政治现实归结为说假话和血腥镇压两个方面,心里又一次提醒自己要做好应对准备。西部消息闭塞,以袁世凯为总统的国民政府目前关注焦点还没有转移到西部地区,也给了刘五调整回旋余地。在批阅公文的过程中,刘五见到一份关于查抄没收清政府寄放在省城各当铺的官银的、用以弥补军费和公务开支严重欠缺的材料,总数达一百六十万两之巨,他担心自己存放在当铺中的银子受到牵连,想要管家从当铺提出另作安排。细细思量又觉得不妥,前几日杨守道老先生讲解辛亥革命在省城取得胜利的原因时,曾说过“欧风美雨、惨淡逼人”“纳贿开私、无所不为”等道理,举例中提到了清政府地方官员的生财之道,他们将一部分“库银”放在有比较稳定收入的当铺生息。这样既可以戏弄朝廷,又能借机敛财。不过刘五觉得正是由于有了这些银钱,义军起事才得以成功和维持。用敌人的钱干成自己的事,这才是金钱的魅力所在。

毕竟如今已改朝换代,官场上不时吹进新鲜空气,让刘五感到新奇,感到时代跳动的脉搏。五月初参加省参议员选举,全省各县来的代表实行一人一票制,说是代表权利平等,省城的很多头面人物虽不理解还是勉强接受,但“选举细则”中很多规定,如秘密写票、会议期间不准请客吃饭、不准串联贿票、不准造谣生事、不准交头接耳等,绝大部分代表不熟悉不习惯,还是一丝不苟地照办。那几天熟人之间有意识地回避交往,过惯了酒场夜生活的官僚商贾会后早早回家陪老婆去了。刘五头一次经历选举,头一次了解选举规则,觉得有一股清新的空气吹拂着陈腐的官场生活,新出现的制度由于人们不了解,所以对每个人都有震撼力。杨守道老先生落选出人意料,事后他对刘五半开玩笑地说:“几页纸的规定把人都吓住了,我倒想看看这从外国来的洋玩意儿在中国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中能坚持多久?下次选举我要私下对熟人许愿:投我一票一碗羊肉泡馍!”

刘五一动不动地望着窗外那棵白玉兰树,思绪上下翻滚。近一个月来,杨守道老先生隔三岔五地会在午睡后到家来坐坐。西征回到长安后,杨守道没有同很多同盟会会员一样加入国民党,而是参加了由保皇党人发起成立的保皇党,鼓吹君主立宪。两个人政见截然不同。他问过杨守道其中的道理,他回答说:“要宪政就是要民主,要君主就是要稳定,这是中华文明的基本要义。家有千口,主事一人,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政见相左并不影响洪门兄弟情谊,两人依旧聊天小聚,古今中外无所不谈,但从不提及政治见解,他们认为那是党魁及其身边人的事。由于文化差异,每次交谈刘五总能在心中引起别样兴致和震动,不能不思考自己社会地位和生活环境改变后的行为方法、处世原则。

“帅爷,夫人让我给你送鸡汤来了。”随着呼叫声,刘五的贴身侍童张三娃掀起竹门帘,双手端着一个青花细瓷碗走进屋内。

“又没人坐月子,厨房炖的啥名堂鸡汤?”鸡汤引发了刘五心中无名火,冲着三娃喊叫出来。

“帅爷,夫人见你没黑没明地忙活军中事务,吃饭也没个准点,担心你身子背不住,才吩咐每天下午送一餐鸡汤。快趁热喝了,莫辜负全军将士的心意。”三娃一板一眼地说,并不畏惧刘五的斥责声。

刘五看着三娃的眼睛,从清明父亲祭场上把三娃解救出来留在身边才几个月时间,三娃的脸色好多了,身体也比当初胖了,“人跟狗一样,吃饱饭才有精神”,刘五默默地想。他尤其喜欢三娃口齿明快伶俐,感到自己做了一件善事、好事,随即用微笑看着三娃,慢慢地喝完鸡汤。

这件事与政治似乎没有多大干系,却是压在刘五心头的一块石头。与秋香完婚已大半年时光,总不见秋香肚子鼓胀起来。秋香为能早生贵子,把世间的方子用遍了,听说岐山周公庙的神灵,专门去岐山烧香,从香案子上取了一个巴掌长的泥塑男青年像,深深塞进怀里,同时按要求在庙里睡了一夜,几十天过去,仍不见喜胎迹象。在对待传宗接代这种人伦大事上,刘五跑遍了城里名中医,一致的结论是脉象中火旺盛、命强性硬,无需调理灌汤药,生多少娃都没有问题;请了天主教南堂的外国传教士医生,但刘五拒绝了洋人做关键部位的全面检查并施以外科小手术的建议,认为有损肌体和面子;他甚至还去了慈恩寺烧香拜佛、不管日后生男育女,许愿年年供香火,十载塑金身。在“清一观”道士密室里研习吐纳技巧,遵照道长传授的房中密术几十天如一日坚持“半夜子时,披衣起坐,两手搓急热,以右手将外肾兜起,以左手掩脐面凝神于内肾约半个时辰”。吃了道士秘方腌制的红枣,努力学习运用“三十时辰两日半、二十八九君需算”十四字秘诀,均无济于事。刘五固执地认为每日能吃三两黄米的男人都能干成的事在自己身上却不灵验,那就是女人的问题了,他决定迎娶二房太太。已命管家在城中大户人家寻一位千金姑娘。同时要管家张一文去北京通过“广济和”绒线铺子与北洋政府拉上关系,有可能的话,找一位有背景的世家女子联姻。

喝完鸡汤不大一会儿工夫,杨守道乘轿进府,这次陪他到访的不是随身丫鬟,而是清明前那一晚随老先生回府唱戏填瞌睡的花旦戏子。一见面杨守道就对刘五说:“我今天叫娃来大帅府,有心让娃拜你做干爸。你不知道,如今世道变了,连唱戏的班子也有固定的戏楼。娃们家再也不用为赶场子做堂会发熬煎。城里几个文化名人前几日开了个座谈会,把秦腔的历史渊源和鼻祖地位大讲一通,说这东西是优秀传统文化,要搭台子、组剧团、教学生、定期向社会公众演出。一改过去流莺野唱的乐人戏子形象,让全社会人人享受到革命成果。如今省城第一家秦腔戏团‘颐夙社’在北街成立,娃也进了剧团,我看娃脸蛋长的圆,给娃起了个艺名叫‘媛梅’,来、来、来,快给干爸磕头!今后多请干爸看戏,叫干爸常去给娃捧场子。”

“革命胜利了,叫爸的人也多了。快起来,快起来!我认了你这个干女子。三娃,领嫒梅姑娘去见干妈,叫夫人赏银子。”刘五对张三娃说。

刘五与杨守道在屋内坐定,继续说秦腔戏的话题。

“过去我不常看戏,只知道黑头、老生、青衣、花旦等扮装。革命后跟着老先生听过几回堂会,多是凑热闹忙应酬,才多少摸着些其中道道。”刘五对杨守道说。

“秦腔的刚柔兼备与秦人的雄深雅健一脉相承。秦朝李斯在《谏逐客书》中写道:‘夫击瓮叩缶,弹筝,搏髀,而歌呼呜呜快耳者,真秦之声也。’这恐怕是早期秦腔大苦大乐的真实写照吧?秦腔从乡野走进城镇,为各阶层人士接受,随着周秦汉唐雄风走向全国,成为南曲北调各类戏剧的祖师爷。城里这些文化人受欧陆文明新潮思想的影响,革命胜利后,决心要把唱戏的从三教九流中抬举出来,整理曲牌、挖掘剧目,使之发扬光大。应该说‘颐夙社’的成立,符合百姓需求,迎合移风易俗,当推辛亥革命的成果。无论什么事能不能发生变化,都要看与世风合拍与否。”杨守道意味深长地说。

“老先生言之有理。辛亥年长安反正胜利后那几天,咱们‘太白山’在堂口为兄弟们唱了几天几夜秦腔大戏,兄弟们高兴得合不拢嘴,张狂地跟着台上唱戏的吼!”

“秦腔的唱式脸谱粗犷豪放,最能反映关中农村普通庄稼人勤劳朴实率直的真实画面。正如《诗经》中的风、雅、颂,没有下层劳动者的‘风’,何来文人墨客的‘雅’、王公贵族的‘颂’!秦腔被尊为戏曲的祖师爷,并为关中百姓痴迷,道理恐怕就在这里。由此我想到咱们‘太白山’堂今后的出路,刘帅多次说过要改造洪门,逐渐放弃粗鲁神秘的色彩,被社会大多数人接受,让兄弟们过上普通人家的好日子,还叫我对这件事多思量。最近我翻阅保存在山堂的秘籍,立关公为祖是借用了关云长忠义传说和民间财神典故,与道教思想有很深的理论渊源,元初道教思想家邓牧在《吏道》一书中说:‘夫夺其食,不得不怒;竭其力,不得不怨;人之乱也,由夺其食;人之危也,由竭其力。’特别是‘天之生斯民也,为业不同,皆所以食力也’的说法,与我洪门‘自食其力,兄弟互助’的思想是一致的。认大哥为父是山堂需要依附权威维持,散海底说黑话为环境所迫,定家法设仪轨是增强山堂凝聚力的契约。我问自己,这算不算佛道信仰?虽香堂如坛场道场,但缺少经典理论和广泛参与的民众性。哥老会算不算聚会结党?两者虽然都有接近的组织结构,都有聚会的社、结伙的盟,也超出了血缘和地域的限制,但老夫查阅明末以来的历史,‘社党’一词大多指士大夫阶层因政见相左成立的团体,联络的方式多以文会友。自古以来中国下层百姓除了官逼民反的农民起义,其他秘密组织均被当权者视为异己惨遭镇压。”杨守道接着说。

“洪门兄弟走到一起,虽然最早的宗旨也有反清复汉的意思,但近百年来实际已经很少提及,维系哥老会的真正力量是穷苦兄弟的互帮互助,由于有了辛亥革命这一把火,才又一次举起反清复汉大旗。我常想:穷人命苦!上不了学堂吃不饱肚子,却得种地支差打仗,终生劳作,有些人日子实在混不下去,加入洪门企望有个依靠。他们也是人啊!有思有虑、有喜有惧、所依所持,也有幻想和希望,起码得每日混个肚儿圆,人得先活命呀!当他们从社会得不到基本的温饱、公正,当他们有冤无处申时就跑来找洪门入伙,起码这里有穷人的是非标准,难道这也是他们的错?长安辛亥革命是哥老会众弟兄用生命换来的,但至今仍有人称山堂是‘邪门歪道’。最近我反复思量一个问题:辛亥革命胜利后各种言论中‘民’字的分量重了,如民国、民生、民权,为民谋利做主等等,这些人见诸的语言文字中不见‘民’字不开腔,成了眼下的时尚。那么到底谁是‘民’?官商富贾不算民吧?衙门官宦不算民吧?军阀阁僚不算民吧?师爷王孙不算民吧?但这些人比‘民’聪明伶醒,知道如何治民,今天说应该这样来办,明天说应该那样去做,把民分成三六九等。如果除去这些人,天底下只剩下农夫工匠、三教九流、士兵衙役、贩夫走卒,他们张狂,他们劳作,他们喜怒哀乐,他们恭礼谦让,才有这活生生的世界。如此说来洪门兄弟也是‘民’才对呀!但社会却容不得他们。诚然兄弟中是有些泼痞混混,暂且不问哥老会是宗教还是会道,先得整治咱内部纪律。从明日起,各堂口一律不许挂旗帜、贴告示,不准维持秩序的巡逻队收取商铺市民保护费,不准参调停民间纠纷。违者立斩。过两天再把各山门堂口的头领集中起来商量下一步的打算。”刘五说。

杨守道十分佩服刘五从事及理的思维方式,这多少影响到他自己由理说事的思维定式。他接着刘五说:

“刘兄的话言简意赅,一针见血,胜老夫读十车书!观天象阅历史研诗经看社会,成套的道理都是文人砚墨鼓捣的,都是为一定的利益集团服务的。对于眼下哥老会众哥弟来说,要注意当局用之呼风唤雨,挥之一钱不值的动向,更不能因哥老会的名分危害刘都督的前程。几年前孙中山讲自己‘属洪门一分子’,号召‘海外洪门急起直追,共图革命事业’。前几天又在一次演说中提到‘洪门所以设会之故,系复国仇……实革命之导线。惟现下汉族已复,则当改其立会方针……如其犯法,则政府不得不以法惩之’。中山先生的这番话有两重意思,一是为什么依法治国单单提到洪门;二是以中山先生的讲话为标志,国民党已经明确宣布解除与哥老会的同盟关系,都督不得不防,早做应对准备。”

刘五细听杨守道精确无误的分析,低头用左拇指来回按摩脑门,闭起双眼沉思了几分钟,突然高声呼唤王魁胜,准备限两日之内以鸡毛快讯的形式放出“背榜童子”(哥老会内传达决议、布置任务的负责人),将决定口头传达到各山堂。这时张三娃手持一封信走进房内。

“回帅爷话,魁胜将爷一天没来帅府当班,刚才他公馆的护卫兵送来一封信,要我转交给刘帅。”三娃说着把信递到刘五手中。

信是这样写的:

刘哥见字如见弟面,弟已携妻返回长安故里。

弟自从随哥砸“兴盛号”、又投军伊犁、再步入洪门,继决战长安,后转战乾礼,多得刘哥帮助提携,官至帅府中军,按说功成名就高人一等,可是我在军中待得愈久,心中疑问愈多,人的功名啥时候是个够?人间恩怨何时能了结?难道一生都要在打打杀杀中度过?自你为我迎娶巧巧为妻,知道人生还有一种活法,平淡是真,离开军政返乡务农的决心更加坚定。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