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小说

第七小说>五福:纪念版 > 第七章(第2页)

第七章(第2页)

弟走得不是时候,眼下时局不稳,百废待兴,大哥正是用人之际,自己的心境和天生愚笨都给大哥使不上劲,用不上力,枉占着位位,对事业和山堂发展都不利。

无论于国于家,无论于党于会,你永远都是我的大哥。弟不辞而别知道犯了王法家法。我已经把自己的决心告知高堂家母和内子巧巧,并一周之内不出家门,随时等候大哥处置,决不悔言。

刘五读罢魁胜来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觉得两眼昏花,身子骨都软了。他一言不发颤抖着把信递给守道,守道看毕沉思了一会儿对刘五说:“人各有志,你也不要往心里去,都是巧巧这女子一身媚骨惹的祸,硬是把魁胜小将爷的前程毁了。”说完再三叮嘱刘五保重身体要紧,遂告辞回府。

魁胜不辞而别对刘五身心冲击可谓五雷轰顶,使他浑身虚汗,有如腹背受敌、暗处挨刀、当众脸面遭一闷棍的侮辱。对魁胜离去的原因刘五努力做出各种猜测,寻求种种答案,都没有说服力,都无法接受。在个人仕途日见辉煌的关键时候,自己的亲人却离他而去!且不说帅府的警卫、衙门的应酬、亲友的打点、场面的关节需要魁胜,心里有些苦闷话找谁诉说?眼下仗已打完,洪门内的明争暗斗却是刚刚开始,整治纪律的计划不久前才在脑中敲定,日后能指望谁去完成?明天消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看这件事?众家山堂会有什么反应?……难道表弟真是一桶“磨镰水”?刀未磨出锋刃人却先溜(流)走了!?

……

刘五一人坐在屋子里直到天黑掌灯时分,他略一定神,把门打开,余惊未已。他踉踉跄跄地走到书桌旁边,从最低一层抽屉里取出一瓶二两装百年西凤酒,打开瓶塞一饮而尽。尽管他对魁胜出走的事心里还没有数,但他对这件事情的处理还是有把握的,这绝不是一家人的亲情玩笑,它直接影响自己的声誉。随后他吩咐三娃急召周福来进府,才随便吃了碗稀米汤压饥。心里暗暗发急:“太离谱了,魁胜到底想干什么?不知一文在北京事情有无进展?”心情无法平静。

福来不大一会儿工夫就到了,一声“刘大哥”把满院人都喊惊了。刘五喝退众家丁护院,让周福来一人留在屋内,紧闭房门。福来见一盏煤油灯光被灯罩局限在书桌台面上,刘五神色凝重地坐在书桌昏暗处的椅子上,刘五直视福来双眼,直到福来低头跪拜。

“去年冬日我在这间房子取了你一枚银钱,今天要还钱与你。”刘五不动声色地说。

福来睁大两眼猛地从地面上站起,张嘴想说欲言又止,木讷地站在书桌前。

“我不要你的银子,要你的心。”

不等刘五说完,福来头上冒出汗珠,急促地说:“不要说心,大哥随时取小弟性命,小弟绝无二话!”刘五眼神露出不易觉察的微笑。

“不要着忙嘛,话没听清发啥急?先把银子收回再说!”

福来接过银钱,握在手中认真听刘五继续说:“今晚叫你来是因为魁胜家中有事回乡时日,由你接任帅府卫队队长,卫队长不是拿钱买的,是用心换的。当初我说过要将这枚银钱归还于你,意思是要留心观察考验,日后起用你。自从西征以来,你能身先士卒孚众望,待人心诚,对本山堂事务能从严治理,所以用你的钱换你的心的时候到了。”

“我用洪门家规、军中纪律、人间伦理发誓,为刘大哥万死不辞!”福来双手抱拳斩钉截铁地说。

“还有一件事由你去办:在‘翠华山’堂内找几十个武艺高、人品好、年纪轻没负担的好小伙,在乡下找个清静地方集中习武,对外不要张扬,有用得着的时候我会告诉你。这支子弟兵直接听命于我,枪械经费也直接找我,此事不得告诉任何人,走漏风声唯你是问。”

……

刚刚送走福来,常文厚风风火火地带着几个军士赶到刘五公馆。一见面就对刘五说:“晚上在营中与几位从老家华阴来的乡党喝酒,听到了些疯言疯语赶来向你报告,没料想走到粉巷口,两帮子人马正持刀械斗,杀得血肉横飞,扰得四邻商居鸡飞狗跳墙,弄得人心惶惶不安。我派军士将这伙人悉数拿下,一问才知道狗日的竟是咱洪门哥老会之间火并。”文厚端起桌上茶壶猛吸几口凉茶,看刘五急待下文的表情,接着说:“你猜为了啥事?原来是柳巷堂口和保吉巷堂口的兄弟为粉巷街上巡逻收保护费的事打将起来。‘反正以后,你多次要求各家山堂严肃管教众哥弟,不要滋事生非,从这一段执行情况看,军中各山堂还能把持管教,没出大事。社会上可不同,他们根本不把军政府放在眼里,动不动就打出刘五大哥的牌子,说天下是哥老会打下的,应该站出来享受革命成果。这些人不仅以山堂驻地划分管辖范围,派出巡逻队维持治安收取保护费,而且人五人六地为人断官司,花样多着呢!南院门粉巷一带是长安城的商业繁华区,过去各家堂口还不敢在这里争地盘,现在狗日的啥都不顾了!”

“这些狗东西现在何处?”刘五问。

“几个领头的叫我当街斩首,人头挂在街口大树上,闹事的全都押解回军营看管。”文厚回答。

“文厚做得对!我看还不够,明天上午多派些士兵把这两个山堂给我砸烂,并将山头老大当街示众,带回营房看管。你我都是洪门中人,都想让门中穷苦人不再受世人冷眼,走进正常社会生活。开始我觉得兄弟们为革命出了力,发几天疯也就过去了,没想到这些东西不争气,越闹越没规矩,越闹活越混乱。看来我当初的想法错了。”

“大哥不要自责。穷是祸根,什么时候人穷都要生事。而今实行共和也不知哪一天能消除穷困。要命的是人们都把目光盯在哥老会身上,盯着大哥你的身上,影响你的声誉,明天军政府会给你难看,可得防着点。”

“我知道,‘共和’是个新事物,整天都有新名词出现,什么‘宪政’‘法制’,人们期盼与过去皇权统治不同的新生活,社会各阶层会对洪门持更严厉的态度。我多次讲过改造哥老会的话题,洪门这张皮我背,我扛,同时打算用十年的时间让兄弟们与普通大众一样过上新生活,看苍天肯否助我?兄弟肯否帮我?”刘五悲壮地向文厚坦**胸怀。

“成就一件事,从来是‘家贼难防’。兄弟们没有文化,是非难辨,如果办这件事走得过急,如果不把是非曲直向各山堂讲清楚,有些大山头的龙头大爷会从中生事,鼓噪闹事。今晚乡党在喝酒时向我透露,陕南‘定军山’堂主麻杆苏炳义近期在渭南与‘华山’堂主董绪年见面,传出的话是愿出高价请一名渭北刀客做一回要紧黑活。刘五大哥呀!你改造也好,整治也好,得罪的不是山堂内普通兄弟,而是大大小小的执事,堂主和龙头大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大哥多留几手。”文厚靠近刘五耳际说。

“知道了,你放心走吧。”刘五平静地回答。

这一夜刘五没有入睡,连夜陆续请人进府交谈,直到早晨的亮光使他的头脑慢慢清晰起来。

三娃担心刘五呼唤,静坐在自己住房里,过一些时辰就能听到进出刘五书房的脚步声。他好奇地从门缝中向外探望,月光朦胧中来人由马号白崇礼不动声色地直接引进刘五书房,然后一一送出,三娃从未见过这些人,不知道他们的身份。但其中有一个人很像整天坐在公馆对面乞讨要饭的瞎子老头,不仅没有平日低三下四的可怜样,而且行走精神有力,对进出公馆路径却十分熟悉,这一夜回到长安县老家故居的王魁胜也没有入睡。早上鸡叫头遍,魁胜便与母亲妻子乘一辆雇来的轿车趁夜色将尽早早出城,随身仅携带部分衣物。装扮成送母回乡省亲的样子,经过南城门哨兵也没有引起疑心,正午时分回到刘家堡子。祖屋平时由一位远房亲戚照管,柴米油盐等生活用品十天前魁胜已差人运回准备停当。下午遣散远亲紧闭院门,一家三口开始享受恬静的农耕生活。

弃武回乡的念头起自与巧巧完婚以后,时年魁胜二十八岁,巧巧年方十九,一个是军中铁打的硬汉,一个是走出残缺婚配的妙龄少妇,魁胜在军队中长大,过惯了粗衣恶食的简单生活,从未有过与女人共同生活的经验,巧巧则以优雅的举指教给他很多城里人新的生活理念。如女人美在骨子里,叫柔若无骨;男人俏在肉腱上,叫健美强壮;饭菜香在营养里,叫四鲜五常;衣服妙在做工上,叫量体置装;人缘好在眼睛上,叫神采飞扬等等不一而足,每天都给他带来新的惊喜和期待。在巧巧的教诲下,魁胜学会了与妻子在灯下娓娓细语,学会了消夜早茶,学会了时尚用语和机敏斗智,也学会了嫉妒。对魁胜而言,高贵也是一种神秘莫测的负担,总担心她会离开自己。每次提起自己的这种感受,巧巧都会用小手捂住他的嘴,轻声细语地说:“不许乱说,谁还比你更疼爱我呢?其实我也爱听你说这样的话,知道你时时惦记着我。”每晚吹灯上炕,在急切朦胧的意念中,会想起战场上的山地攻坚,想起郊外的小溪流水,想起伊犁的丰美草甸,想起故乡绿树上的金丝雀。一个从乡村走出的孩子,残酷的军旅生涯养成漫不经心的刚强性格,当魁胜全身心投入到温柔乡中,对人生的铁石心肠被柔化了。巧巧在他心中像一块奶油糖,捏在手中怕黏,含在嘴里怕化。

在人生道路的选择上,他们有冲突。

新婚第二天一早魁胜赶往彬县执行抓捕金豹任务,随后参加西征,五个月后才回到妻子身边。那一晚巧巧坐在灯前一言不发,双腮流满泪水,脸色沉静像一尊石像,魁胜第一次看到巧巧冷若冰霜的面孔。他喊了几声“巧儿”却不见回应,就端立在她面前,不敢出声。半个时辰后,巧巧张开金玉小口,一板一眼哽咽着说:“爷爷在世时常对我说,‘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还说‘耍枪的死在刀上,吃烟的死在阴沟街上,耍钱的死在当铺钱庄,野郎中爱生疮伤”,要我长大后誓不嫁这几种人。我十六岁出嫁先夫,事先并不知他患重症痨病,待进了李家大门,就没得后悔药吃了。哎!人这一辈子,啥人都能碰见。李家在长安城财大气粗,墙高宅深,可阿公在苏州贩盐做生意,兄弟们不是在上海就是住天津,家中只有我和前夫等主仆数人。城里一些做生意的小东家,与李家有各种关系的官府衙门人等,再就是几个公子哥儿,时不时地往家里跑,开始我以为是看望前夫病情,慢慢我才觉察到有些人另有图谋,他们嬉皮笑脸的背后,还不是认为我是个‘活寡妇’!对这伙人周旋应付也就罢了,为了李家门风,我才不会让他们占便宜呢!”

“我原以为这都是民间趣闻轶事,想不到豪宅深院也不是清静地。”几丝醋意使魁胜不无嘲弄地说。

“这年头,长相出众的好女子哪个能过安生日子?有一个人你也认得,先前在清军督军府里摇笔杆,现在倒成了革命军的参议官,长我二十岁整。有一次阿公回长安办事他来拜访认识了我,从此隔三岔五地叫人给我送信,这人字写得确实好,也爱讲大道理,还能耐着性子长篇大论,事无巨细地发议论,那些日子反正整天在家也没多少事,过了一阵子不见他的信我心里还挺着急呢。这人的信话说得好听耐看,可见了面总是大男人威风八面、霸气十足,爱听恭维话,由不得人说不同意见,没人处常动粗使蛮,就像个惯坏了的孩子。天下的事也怪,明明心里不舒服,可女人就是喜爱有霸气的男人!就是爱幻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觉得新鲜好奇。如果不是你在灵堂上死磨硬缠,我怕已经给这个人做小了!”说到这里,巧巧失声痛哭,把心中的委屈全部流了出来。

“这狗东西是谁?我立马把他杀了!”魁胜感到自己受到屈辱,一时两眼睁圆、呼吸气短、双拳紧握,逼着巧巧说出名字。

“算了,算了,当时咱俩还不认识呢,你生的哪门子气?我知道你真心疼我,可你整天在刀刃上过日子,出门几个月没音信,叫人天天提心吊胆过日子,进了家门才放下心来。这年景一会儿是民国政府、一会儿是北洋政府,把人都搞糊涂了。从城里人心惶惶的情形看,今天你还算是军政府的将领,明天的事谁能说清?我讲出这些事,是想重复结婚那天说的一句话:从认识你的那天起,我就开始攒私房钱,下辈子够花了。离开长安城是非之地,回到乡下过安宁日子。离开行伍生涯,难道你还要我当两次寡妇不成?”巧巧说着说着,扑进魁胜的怀里痛哭失声。

放弃现在的职务,放弃刘五大哥?对魁胜来说都是痛苦的选择。此外心中还有一种隐隐约约的感受:当心中的圣女在怀中热泪盈眶时,哪怕心中有再多疑虑,一次服从就得终生从命。他把那天发生的事告诉母亲,老人出人预料地鼓励他解甲归田,并要亲自出面告诉刘五,魁胜不愿让妈妈烦心,于是就有了不辞而别的故事。

回到乡间最开心的要算魁胜娘,她打开久锁的房门,扫除久违的庭院,午后早早走进厨房,滚一锅稀米汤,烙一口硬锅盔,抓一捆芹菜用湿布擦了两把,切成小段加入调料,农家饭的香味布满院落。忙活了一下午的魁胜夫妻跑进厨房争相吃起来,娘在一旁笑着说:“还是穷汉的抢食香啊!小时你和刘五大哥就是这样,他啥时能吃一口安生饭呢?”说得他俩大笑不止。

忙碌了一天,天黑后巧巧早早进房休息,魁胜不再思考军政公务感到身心轻松了许多,和娘唠叨了许久时间,回到自己睡房时巧巧尚未入睡。祖屋久不使用有一股霉朽气味,盛夏的暑热由于门窗紧闭空气更加闷热。魁胜一时兴起,对巧巧说:“走!到院子睡。”魁胜一肩扛起巧巧,一手拎起炕席,腋下夹着被单,大步向后院走去。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