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淡看大帅“执迷不悟”,这就使出了“杀手锏”,他问大帅可知道尹长子的底细?
“知道一二,你既然摸他的底,可说来听听。”赵尔丰说时心想,既然二哥都可以用的人,又会“拐”到哪里去。
“大帅不知!”王淡做出一副谈虎色变的样子,“尹昌衡是个乱党中坚份子。次(珊)帅在川主事时,是因为托不过颜缉枯老先生的面子,才给尹昌衡安了个闲职,说起来好听,可从未让他掌过刀把子。”
“咋个一回事?你再说下去。”听王淡的口气,大有深意,赵尔丰暗暗吃惊。他知道,二哥当年在凤凰山阅兵时,尹昌衡大出风头,顶撞二哥的事,可从没有在二哥口中听说过尹昌衡是“乱党”份子。王淡这便细细抖出尹昌衡的根根底底。他说,别看尹长子年纪轻轻,复杂得很哩!他早在日本留学时期,就和同班同学李烈钧、唐继尧等秘密加入了孙中山同盟会中的一个秘密军事组织――“铁血丈夫团”。回国后,去北京会试受到申斥,未被录用。后来被广西巡抚张鸣岐看中,认为其人有“元龙之气,伏波之才”;延聘去广西陆军学堂作教务长,与早他三期,也在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先后同学、作军校总办的蔡锷共事。他们两人把个广西军校办成了同盟会的根据地,也确实给广西发现了人才。一段时间尹昌衡在那里被吹得神乎其神,就因为他发现了广西三杰:李宗仁,白崇禧、韦旦明……
“以后,尹、蔡在那里同当地同盟会勾搭的事被张巡抚发现了,特别是尹昌衡。他同吕公望、赵正辛等人主办的《指南月刊》,因言辞激烈,被张鸣岐勒令停刊,驱逐出广西……”
“啊,尹昌衡原来是这样一个人!?”赵尔丰牙疼似的嘘了口气,要王淡不别再说下去,想不到尹昌衡年纪轻轻的,名堂还硬是深沉!大帅在堂上焦躁地踱了几步,突然站着,转过身来,望着王淡目光灼灼:“你把尹昌衡说得那样凶!为什么次帅在川时能容他?你是督府老官员了,这些话咋留到今天才说?”
“这些情况次帅知道得清楚!”王淡解释,“不过因为尹长子狡猾得很,没有拿到他加入乱党的证据。因而,次帅对他是‘冷处理’!”
王淡看自己一番苦口婆心的话还不足以动摇赵大帅的决心,便又退而求其次,换一个角度说:“大帅!姑且不论姓尹的是不是乱党份子;但这点是一致公认的,他野心勃勃,是条喂不饱的狗。尹昌衡抓住了军权,他决不会惟大帅之意而从;不会惟大帅之话而听!军校有学生一千来人,胜过一般兵士五倍、十倍;况且他们手中又有真枪实弹,让尹昌衡将军校抓在手里,岂不是危险之至?!”
“这话有道理。”赵尔丰表示了首肯,“总办的意思是?”赵大帅摸着胡子开始向王淡问计:“我是不是再赶紧下个札子去,把我日前下给尹昌衡的札子追回?”:
“这样会打草惊蛇!当务之急,恐怕首先得把军校那千余支快枪提出来!解除他们的武装最要紧。”
“嗯!”大帅点了点头,又不无焦虑地问:“咋个才把军校的枪提得出来?”
“借口同志军攻城,守城部队的快枪不够,向他们借。”
“此计甚好!”赵大帅高度赞赏王总办的智慧。最喜欢邀功的王淡正在暗暗高兴,不意大帅一句话将他三魂吓掉了两魄:“你对尹昌衡最为知根知底。此事,你去负责办理。”
“我?!”王淡一惊,哭丧着脸怔怔看着总督大人;意思很清楚,我同尹长子形同水火。我去,咋个行!但大帅不知哪根筋不顺,铁青着脸就是不松口,不改口。王淡不敢抗命,只好带了大帅的两个戈什哈,硬着头皮去了北校场陆军学堂。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陆军学堂总办室里,尹昌衡一见畏畏缩缩的王淡,便冷着脸,毫不客气,把话挑明:“你来找我有啥子事?”王淡无奈,转弯抹角说明了来意。
“砰!”地一声,王淡吓了一大跳。抬起头来,只见尹昌衡把手枪拍在桌上,满脸怒容,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你又在说白(谎)!大帅是个明白人,不会不明白事理。军校有枪械,是圣上定的!哪个有狗胆敢违反祖宗规定?违反圣谕还要不要命?”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王淡在尹长子的地盘内,见尹昌衡那副样子,怒目金刚似的,脚便有些打闪。心想,“英雄不吃眼前亏”、“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便说:“反正大帅的话我是带到了,执不执行是你!”说着想溜。
“想溜?没那么容易!”只见尹昌衡手一招,阶檐下走来几个满脸杀气的学生。
“咔——!”地一声,两把上着寒光闪闪刺刀的步枪在他胸前一挺。把着了门。
“你们这是要做啥子?”王淡哭丧着脸,想:“糟了,今天这条命怕是要丢在尹长子这儿了!”他身上虚汗长淌,双脚打闪。
“走!”尹昌衡走到他身边,忽然张开铁钳似的大手,一把捏着他肥肉哆嗦的胳膊。
“你、你究竟要做啥子!”王淡惊恐至极,使劲去掰那只铁钳似的大手,却怎么也掰不开,反而越卡越紧,筋痛。
“你假传圣旨!”尹昌衡喝道:“走,我们去找大帅对证!”
哎哟,这个家伙敢去找赵尔丰对证,岂不是自投罗网吗?好得很。王淡听尹昌衡如此一说,顿时放了心,恢复了镇静,嘴又硬了起来:“走就走嘛,未必哪个还怕哪个不成!”
尹昌衡骑马,王淡坐轿,两人出了军校,相跟着转街过巷,很快到了督署。王淡刚下轿,尹昌衡立刻翻身下马,上前一步,抓着王淡的手,说:“走!我们两人一起进去找大帅说清楚。不然,你又要说白(谎)!”王淡也不示弱,两人这就很滑稽地手挽着手,吵吵嚷嚷进了督署,上了赵大帅办公的五福堂。
这实在是想不到的事!赵大帅很是惊愕,一双豹眼瞪得溜圆,看着在堂前争说是非的尹昌衡和王淡。
“王淡说白。”尹昌衡抢先将情况说了个明明白白。
“是我的意思!”赵大帅并不推诿,大包大揽,王淡在一边讪笑不已。
“啊?”尹昌衡做出一副很吃惊的样子,继而显出迷惑:“督署武器库里不是还有整整两师人的装备吗?为何非要来提军校的枪?”说着,又调头看着站在身边的王淡,做出愤怒的表情:“肯定是他装怪!大帅是知道的,这个人向来同我尹昌衡过不去。”
“尹昌衡,你不要在这里打胡乱说。”王淡指着尹昌衡的鼻子喝道,“你要知道尊卑,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你既为军人,就应该无条件服从大帅的旨意,听从大帅的命令。”
“不行!”不意尹昌衡的反应相当强烈,断然道:“要我在军校提枪?学生们非把我捶成肉泥。不要说提枪,只要这个消息传了出去,好容易才团拢起来的学生娃娃们非闹个天红不可。再说,军校有枪,是圣上定下的规矩。提枪就是违抗圣旨!违抗圣旨要杀头!我尹昌衡胆子再大,也不敢违反圣旨!大帅要提枪,请将我就地免职!”
尹昌衡这一将军,让赵大帅没抓拿了。他呆坐五福堂上,犹犹豫豫,半天开不了腔。听王淡的吧?说人家尹长子是“乱党份子”,却又毫无根据。况且王淡同尹昌衡关系向来不好,这点,督府内任人皆知。王淡无行,人品不端,他也知悉。若找个借口把姓尹的软禁起来,那些学生娃娃又要闹事……权衡利弊,他决计卖个面子给这个至关重要的尹昌衡。默了默,主意已定的赵大帅发话了,言浯中有一种知疼知热的意味:“尹代总办的话有道理。尽管本督都堂确有困难,但总不能让尹代总办为难。这样吧,再大的难题也让本督部堂承担,军校的枪就不提了。尹代总办你赶紧回去,稳住军校至为要紧!”
尹昌衡心中暗喜,给赵尔丰敬了个礼,转身,傲慢地瞟了一眼王淡,迈开大步,趾高气扬地朝督署门外走去。
“糟了!”王淡暗自伤感,“好狡猾的尹长子,连赵尔丰也打不过他的手板心。他这下滑脱了,鲤鱼脱了金钓钩——摇头摆尾不再来!大帅呀、赵大帅,今后置你于死地的不是别人,必尹长子无疑!今天,你放了他,届时,他整到你我时,恐怕你我连哭都来不赢啊!”可是,这会儿自己能说什么呢?在刚愎自用的赵大帅面前,自己还敢说什么呢!侧耳细听,尹昌衡那带马刺的皮靴踩在甬道碎石路上——橐、橐、橐!一声声,听得心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