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成都在暴乱中呻吟
辛亥年阴历十二月七日夜,寒风砭骨,阴冷阴冷。
成都皇城,军政府内灯火辉煌。刚上任的军政府都督蒲殿俊,副都督朱庆澜,军政部长尹昌衡研究完第二天的阅兵诸项事宜后,已是深夜。散会了,尹昌衡独自出门,骑上马,带弁兵马忠,缓缓往家走去。
万籁俱寂,大街小巷都在寒夜中沉沉入睡。
“嘀哒!嘀哒!”马蹄在石板路上撞击出轻微的火花,在空旷的街市发出清脆的回声。骑在马上的尹昌衡闷闷不乐。这几天的变化就像一个急速变化的万花筒,一切历历在目,却又那么让人忧心忡忡。军政府宣布成立的第二天,蒲殿俊就宣布了各部部长名单;唯独缺了最重要的军政部部长。新军中很有声望的彭光烈、宋学皋等人不依,他们怒气冲冲找上明远楼,质问蒲都督:“明明尹昌衡是大家公认的最合适的军政部长人选,为啥不让他出任?未必以往赵尔巽、赵尔丰兄弟压制他,今天你蒲伯英执政还是容不下他?这事不说清楚,弟兄们不答应!”看满****一屋身穿二尺五长黄哔叽军服的军官们,个个腰带上挎着战刀,别着手枪,样子很横!副都督、掌军权的朱庆澜心虚,早躲了。蒲都督被军官们围着,暗暗心惊。他微笑着,做出一副虚心听取大家意见、亲切可亲的样子。
“都请坐,请坐!”中等身材,西装革履,方正的脸上有双大眼睛,剪了辫子,留一头短发的都督故作轻松地招呼大家:“都请坐下来说话,站客不好打整。”这又唤仆役上来给每个兵爷上茶、送点心,希望借此缓和气氛。看大家陆续坐下,他说:“各位有这个要求,很好。我们会慎重考虑。请大家先回兵营去,容我们细细商量后再定?”
“不行!”彭光烈看出来了,蒲伯英在施缓兵之计;他发作了,霍地站起,把茶船往茶几上一墩,两道浓眉一耸,满带杀气:“既然军中弟兄都推举尹硕权(尹昌衡硕权)为军政部长,还有啥子事要细细商议的?四川人办自己的事,肯信还要哪个点头才行?怪了,俗话一句:四川猴子服河南人牵,哼,怕没那回事!”在座军官们都给彭光烈揸起,屋内顿时弥漫起一股火药味。蒲伯英内心本不愿把这样重要的位置交给尹昌衡掌握,但看这架势不依不行,便下粑蛋:“好吧!”他说:“既然诸君如此信得过尹硕权,军政府一定慎重考虑。不过事关重大,总得有个程序;请诸位宽限两日,再宣布,啊?”见好就收。彭光烈这才带着军官们离去,他们故意将马靴、腰刀等枪械磕碰出吓人的铿锵声。
最终,军政部长职还是由尹昌衡就任,而蒲殿俊刚上任竟宣布军队放假十天,以庆祝军政府成立。好容易才把这些兵收拢,明天蒲殿俊又要阅兵,这样搞,会不会出什么事情?尹昌衡对军中的情形熟悉,觉得蒲伯英做事太孟浪了些,这样搞,纯粹是把军队当作提高自己威信,当作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具嘛!有枪有炮的军队岂是那么好玩的?特别是在这样的非常时期!但自己又不好反对太烈。尹昌衡知道,军政府内有些人对自己早有异议。他不愿意一上台就给人家提供一种不好合作共事的口实……
“部长,到家了!”及至跟在身后的弁兵马忠提醒,他才从沉思中醒来。翻身下马,一手把马缰绳扔给马忠……
二人相跟着进了尹府。马忠牵着马去马房时,军政部长喊着他,嘱咐他明天一早去办一事:“这匹川马虽说个小能负重,打得粗,好养,但上不得大台盘。明天我首次亮相,务必要威风些,得骑匹高头大马。你明天一早去彭光烈处给我借匹雄纠纠的大马回来!”
“没得问题!”马忠点头:“彭爷劝过部长多少次,让你从他那里挑匹高头大马回来,你总说,川马打得粗。你借马,彭爷还有啥子说的!”
“话就说到这!”军政部长笑着打断了马忠好意的罗嗦,嘱咐:“这事,你务必一早准备好。我们九点钟准时去东较场阅兵。”看马忠连连点头,军政部长才放心跨进了后院。
东方刚现出鱼肚白,尹昌衡就起床了。他在院里先练了会剑,洗漱完毕,吃过早饭,整完装,室内的自鸣钟“当——当!”敲响九下。当他准时来在后院时,马忠早已从彭光烈处借回一匹枣红色赳赳骏马,并备好了鞍在等他了。军政部长甚喜,从马忠手中接过马缰,翻身上马。有“长子”之称、相貌英俊、二十七岁的新任军政部长尹昌衡骑在雄骏上,越发显得英姿勃勃,威风凛凛。他带着马忠出门去了东较场。
一进较场就发现气氛不对。演武厅下,已经列队,准备接受检阅的新军、旧军都军容不整,好些官兵都在在交头接耳,神色很有些诡秘。军政部长一惊下马,问一个将步枪当拐杖拄在地上,头上包一个黑纱大包头的巡防兵在议论些啥子?见是军政部长,巡防军们围了上来;一个个牢骚大得惊人:
“三个月没领饷了,这兵有球当头!”
“当官的倒弄肥了,我们这些当兵的肚儿都箍球不圆!”……特别令军政部长吃惊的是,连向来纪律较好,拥护革命的一些新军也跟着起哄。“要拐事!”他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见事不妙,立刻翻身上马,朗声宣布:“弟兄们!军政府决定,检阅下来,立即发给兄弟们一个月的饷。剩下的饷,一个星期内补发。”军政部长的嗓门再大,他说的话,在这方圆十来里的校场上,能听到的兵们毕竟有限。偌大的校场上,到处嘈嘈杂杂,怨气冲天的兵们火气越来越大。尹昌衡直觉得这些星星火苗,正呼呼作响,马上就要“蓬——!”地一声燃起冲天大火。军政部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和急迫性——这些就要闹事兵们后面,有一只黑手在操纵,在煽风点火。但形势已间不容发,此时此刻,他只能骑在马上,反复驰驱,大声宣布“军政府决定”……直到嗓子都吼哑了,场内秩序才安定了一些。
这时,天光大亮。一轮冬阳艰难地拨开满天阴霾,照得较场坝里四下亮堂堂的。看得越发分明,较场正中的演武厅好气派!由青砖红石砌成,离地足有五尺高,飞翠流丹的重檐大屋顶,雄伟壮观。台后木屏风上,彩绘有一虎四彪,象征着即将实行的四川军制的一军四镇。场内兵山一座。受检阅的有九营巡防军,一营新军,还有几个大队的同志军。军官们开始喊口令,部队已经持枪列队。
军乐队出来了,开始奏乐——他们是特别从凤凰山新式陆军处调来的,军容齐整,一律戴大盖帽,脚蹬黑亮的马靴,穿黄哔叽新式军装,挺精神。在雄壮的军乐声中,新任都督蒲殿俊率军政大员们鱼贯上台入位。蒲都督是新派,西装革履。他在演武厅上一站,双手按着铺着洁白桌布的桌子,一缕阳光照在他别在胸前的大红花上,越发显得容光焕发。
“在下各位革命军人!”就在蒲殿俊刚刚开始演讲之时,“砰!”地一声枪响,就像是打了一发信号枪,立刻场上到处响起了枪声。蒲都督吃惊地往下看时,场上已是枪声大作,秩序大乱,兵们豕突狼奔。有人在煽动:“军饷根本没搞,尹昌衡是哄我们的,只图娃娃不哭了事。”
又有人举手煽动:“走啊,大家都上街去打起发(抢劫)才是真的!”
“大家都散了,瓜娃子才在这里!”
“还不快走,在这里捞球?”……
顷刻间,形势完全失去了控制,乱军们一团团裹起,啸聚、呼吼、乱放枪……像晴朗的天上忽然涌起的团团乌云,往校场大门外涌去。
兵变发生了!
在台下监视秩序的军政部长见状大惊,赶紧朝演武厅急奔,他想跳上台去镇住堂子。
一双鹰隼似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尹昌衡——在演武厅右侧,有个混入乱兵中的大汉,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他一边注视着场内的情况,一边不时举起手枪“砰!砰!”地向天射击――他是这场兵变的现场指挥。他叫张德魁,是个山东大汉,赵尔丰的贴心卫士。在今天这场精心策划的兵变中,他奉赵尔丰、田征葵命令进行现场指挥。
“各部听从我的指挥!”军政部长跳上台,放开洪钟似的嗓门大喊,希图维持秩序。这时,台上原先春风得意的军政府大员们都像驾了地遁,逃得无影无踪。都督蒲殿俊噤若寒蝉,同副都督朱庆澜正往台后躲。
“万万躲不得!”尹昌衡急切地对蒲殿俊喊道:“现在最要紧的是镇定,越躲乱子越不可收拾!”而这时,原陆军学堂总监、新任军政府参谋长姜登选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把站在台中的尹昌衡一掀,横眉道:“你要去弹压,你自己去!晓得你们这些四川人今天在搞些啥子鬼名堂!”尹昌衡来不及同他理论,台下新军教官赵康时挺身而上,对涌到台前的巡防军们大声吼喝:“回去、回去!遵守秩序,不要上坏人的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