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噼!噼!”突然,有人敲门;越敲越急,越敲越横蛮。温老板被敲得火起,扯起鸭公嗓子喝道:“不长眼睛吗?不看啥时候了?铺子早关门了。要谈生意,明天来!”
“温老板请开门――!”铺门外的声音很横,“我们是军政府的。”温得利一下惊呆了。怔了一下,他吆喝徒弟王二快去开门。门开处,进来位绅士模样的中年人,后面跟着两个背枪的卫兵。绅士五十来岁,很舒气;着青缎面长袍,外罩黑马褂,戴红顶黑瓜皮帽,瘦高个,戴副眼镜。看着茫然不知所措的温老板,军政府来人微笑着自我介绍:“我是军政府的傅师爷,尹都督专门要我来同你商量一件事情。”温得利先是一惊,看堂堂的傅师爷说话如此和气,一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咚!”地一声落进胸腔子里;僵硬的身姿这才活了过来,舌头也活络了:“啊,久仰傅师爷!”说时对傅师爷恭恭敬敬地作了一揖,请傅师爷坐下说:“天这么黑了师爷大人还出来办事,实在辛苦之至!”
说着,转身隔着门帘,向内院喝道:“王二,咋个这么不懂规矩?这么贵重的客来了,还不晓得上茶吗?”
“师父!”内院传出徒弟怯怯的回声:“我立马烧水,马上就来。”
“千万不要泡茶!”傅师爷坐在一把靠背椅上,用手制止,看了看关上门显得窄狭的铺面,又东看西看的,小声说:“我单独同你谈个事就走,都督在等回话。不要打紧打张的。”模样有些诡祟,说着,看了看站在屋里的两个卫士。两个卫士会意,赶紧退出去,随手轻轻关上了门。温老板见状,不无诧异,也关上了通往内院的小门……
隔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张凤莲还未睡着。她这时孤清地躺在一张大花**,瞪大一双美丽的眼睛,望着漆黑的夜幕。白天同尹都督的眉目传情历历在目。她是双流县人,离成都不过三、四十里;父亲是个裁缝,因而同“鑫”记成衣店老板温得利认识。前年,温老板的原配病死。父亲图人家温得利那份家产,嫌自家吃口多,做手少;当温得利托媒人来提亲,指名道姓要聚张凤莲;父亲哽都不打一个,收了一笔厚礼,将自己如花似玉的女儿送给温老板“填房”。三年多来,对于自己有名无实的婚姻,她苦不堪言,日胜一日。渴望中,梦中也出现过可心的男人,如胶似漆的相随,摇撼心灵的云雨……醒来却是空的。想不到今天,看上自己的竟是仪表堂堂,声威赫赫的都督尹昌衡!想到尹都督临走时给自己的暗示,她不禁脸发烧,周身燥热,一阵不期而至的**,电流一般走遍了全身……
近在咫尺的铺面上发生的一切她当然听得清清楚楚。当她听不速之客说是尹都督派来的,像是被打了一针兴奋剂,立即意识到傅师爷此行来完全是为了自己。及至后来他们关了前后门时;她赶紧起床,蹑手蹑脚梭到壁后偷听。
“……尹都督宣布就任的吉日在即。”是傅师爷的声音,“听说温老板你太太剪缝手艺高明,尹都督要我今晚就接她去。价钱嘛,好商量!”
“温张氏有啥子手艺啊!”丈夫不知是没有听懂,还是在熬价钱,鸭公嗓子有种奇货可居的意味,“给都督做就任的衣服?她不得行!”
“温老板这你就不要管了!”傅师爷的语气明显有了教训意味和某种强硬,“俗话一句,青菜萝卜,各人所爱。温老板瞧不起你内人的手艺是你,只要尹都督瞧得起,哪个还有啥子说的?!”说完,威严地咳嗽一声,其意自明。
“那对嘛!”温得利开始下梯子;嘴也变得很甜蜜:“既然都督大人有心,小民愿尽义务。”
“好,懂事!”师爷说时,铺门开了;脚步声响,是两个兵走进铺子的脚步声。
“拿来!”只听师爷吩咐。一阵银洋的钉铛声和开首饰盒的轻微声响过后,只听师爷对丈夫说:“温老板,你数数,这是大洋两千元作定金。这个翡翠戒指,是都督特意叫送你内人的礼物……”
“咋个担当得起!咋个担当得起!”见钱眼开的温得利,这会儿语气满是惊喜:“傅师爷,你老人家请稍候。我去开导开导内人;不然,她肯定不得去!妇人家有啥子见识……”张凤莲听到这里大喜,心中一阵狂喜,赶紧先丈夫一步回到屋里稳起。
当美貌少妇张凤莲跟着丈夫出来时,低着头,噘起嘴;一副夫命不敢违,很不情愿,很可怜的样子;雨打梨花般地不胜羞怯。傅师爷暗暗佩服尹都督有眼力。灯光下看得分明,张凤莲有一张鹅蛋形的脸,皮肤白皙光润。丰茂的黑发在脑后绾成一个髻,眉毛又黑又细,在斜斜地插向鬓角时,突然向上挑起。毛绒绒的睫毛下,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波光盈盈。棱棱的鼻子,小小的嘴;身材稍高。尽管穿的是宽大的深蓝色圆角夹袍,但还是看得出她的细腰、丰臀、隆乳;全身洋溢着一种慑人的魅力。
稍作过场,成衣店老板娘便跟着傅师爷出了门。漆黑的夜里,得了一笔横财的温老板喜滋滋地,亲自把娇妻送上了早候在门外的一乘绿呢小轿里。
一声“起――!”两个卫士提着有军政府字样的灯笼在前引路。
两个轿夫抬起轿子跟了上去。那光景,犹如当时一首竹枝词描绘的样子:“二人小轿走如飞,跟得短僮着美衣。一对灯笼红蝙蝠,官亲拜客晚才归”……
尹都督在皇城军政府有间卧室。二十七岁的他尚未婚;因军务、政务繁忙,他常常不回家,宿在这里。此时此刻,彼此爱慕的一对俊男俏女坐在一间屋里。门窗紧闭,淡紫色的金丝绒窗帘低垂,万籁俱寂,竹梢风动。屋里的一对青年男女,彼此凝视,忘了悬殊的身份;在相互吸引中,大有今昔何昔的醉意。
本来,军政府是点电灯的。成都唯一一家私营电灯公司――启明公司负责保证军政府的电力供应。可尹都督卧室里今夜没有亮电灯。两只高高的枝子形烛台上一边点了一只大红蜡烛。在温馨的氛围中,坐在高靠背沙发上的张凤莲含着幸福的微笑打量着室内的摆设。迎窗有一张黑漆锃亮的写字台;写字台上堆着公文。右边斜放着一张意大利进口的大衣柜,衣柜上嵌有一面椭圆形的穿衣镜。左边,靠墙,是一溜书柜;里面装满了线装书和烫金日文书。红豆木地板上铺着地毯。屋子中央,是一张黄澄澄的铜质双人沙发大床。床的档头有一面明光锃亮的镜子。从镜子里看去,**铺着一张牙黄色的缎子被,一对白府绸枕头上,绣着两个色彩斑斓的戏水鸳鸯。对面,摆着一张淡黄色的小圆桌,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桌子中央,放有一个胭脂色的长颈玻璃花瓶,里面插了一束吐着鹅黄牙蕾的腊梅;散发着缕缕沁人心腑的芳香。
一股热浪头情不自禁打上心间,这是一个多么知疼知热的可爱的人啊!
她再抬起头打量着近在身边的他――温暖舒适的卧室里,尹都督脱了军装,穿件雪白的衬衣,套了件鸡心形红毛线背心,坐在那束腊梅花旁边,雄姿英发;正用一双漆黑的星眼上下打量着她,满含柔情。张凤莲觉得,似有一种无法抗拒的电波正从他身上放射出来!她心甘情愿被烧死过去。
“噢!”年轻都督说话了,声音很好听,浑厚清亮富有磁性,“我还没有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张凤莲”。
“好名字。”都督说着轻轻嘘了口气。听得出来,他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啪!”地一声,熄了一只红烛,屋里的光线又黯淡了一些。两人的头抬得更直,目光开始交织。尹都督忽地站了起来,向她走了过来;坐在沙发上,坐在她旁边。放低声音问:“凤莲,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如此亲切的称呼让她吃了一惊。张凤莲看定刚才还在梦中,现在却真真切切坐在身边,鼻息可闻的可心人――年青英武有情有意的尹都督,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阵阵逼人的令人震颤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不禁心跳如鼓,香腮滚烫,星眼闪亮,没有说话,只是会意地点了点头。
“你愿意吗?”这句如此坦露的话,在张凤莲听来,更是石破天惊。一时,她不知该怎样回答才是,看着坐在身边的可心人,怔怔的。
“怎么?”尹都督瞪大了眼睛,口气有些急切:“你不愿意?”
“都督,我愿意。我求之不得!”张凤莲喜极而泣。
“不要叫我都督,叫我尹昌衡。或者,亲热一点,叫我昌衡。”
“昌衡!”张凤莲一时千娇百媚:“我唱一首竹枝词给你听,你就明白了我的心。”
“你唱!”尹昌衡伸出手,突然握着了她丰腴的玉手。作为回报,张凤莲也把尹昌衡的大手越握越紧。猛然间,一首饱含情意的《竹枝词》从她香甜的小嘴里幽幽响起,沁人心脾:
藤子缠树树缠藤,钥匙缠锁锁缠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