豇豆缠的包谷杆,小妹缠的有情人……
尹都督没有想到张凤莲的声音这么好,唱得这么动人!她用一首四川乡下广为流传的《竹枝词》,含蓄地将自己的心迹表露得明白无遗。年青的都督再也忍不住了。他站了起来,说:“我现在就让您来缠!”说着,大步走了上去,轻舒双臂,一把抱起她无比美妙的身躯,一步步向那张铜质双人大沙发床走去。她立时瘫软在他身上,情不自禁抱着他的颈子。夜风适趣,赶紧透进窗棂,“噗!”地吹熄了那支早该熄灭了的摇曳的大红蜡烛。
赵尔丰的卧室宽敞舒适,古色古香,很简洁。临窗摆着一张宽大的签牙桌。桌子正中摆着一尊洁白的玉瓷菩萨。菩萨两边摆着两个青花鼓肚小耳圆瓷罐,罐里装满了他爱吃的洒其玛等点心――尽管身处富庶的成都,长期戊边的他还是保持着作战养成的吃饭不正点,爱吃零食的习惯。一扇扇雕刻着麒麟等民族图案的窗棂上,裱糊着雪白的夹江宣纸。地板正中摆有一间硕大的雕花木床。除了靠墙的一长溜中式书柜;床边上两对带茶几的黑漆雕花太师椅,整间卧室没有什么摆设,显得空****的。作为清廷的封疆大臣,官至一品的原四川总督的卧室是这个样子,未免显得寒伧。
一缕印度香,从一个无头的蟾蜍肚里袅袅升起。赵尔丰仰躺在一张马架子上,一动不动;像是熟睡了过去。这张马架,还是他经营康藏时,要卫士张占标做的,结实、粗糙。放在帅帐里,休息,思谋,他总爱躺在上面。这张马架子陪着他熬过多少难捱的岁月,渡过多少难关,从绝望中夺取了多少胜利!久而久之,他不仅对这马架子有了感情,而且,私心认为它是个吉祥物。因此,年前升任川督,回成都,他别的都舍得丢弃,偏偏不远千里,把这“破玩意”带了回来,放在卧室里,同自己须庚不离。然而,这“吉祥物”如今却没有了一点灵气!
这会儿,他仰躺在马架上,长久地凝视着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那盏电灯,因电压不足,红扯扯的,像哭红的眼睛;像流的血……最近的一幕幕,像旋转的多棱镜,在头脑里闪过来,晃过去。事情越来越糟了!自从自己精心策划的兵变被尹昌衡一举扑灭,让他寝食难安的消息便接踵而至……特别是,自己招抚乱兵的罪证被尹长子拿着了!他感到灭顶之灾的逼近。最近以来,他越来越多地把自己关在卧室内,不分白天黑夜地躺在这张马架子上苦思苦想,可总找不到摆脱困境的办法。特别是,那张有着自己漂亮签字,似白鹤飞翔的一张张告示,也就不分白天黑夜在头脑里嗡嗡旋转!时而变幻出尹昌衡那张英气逼人的条形脸;时而幻化成来逮捕自己的铁镣手铐……是的,尹长子一旦腾出手来,就会来收拾自己,这是肯定的。
悲哀!远的不说,我赵尔丰经营康藏七年,雪山草地,刀光剑影……虽经百厥,最后总是胜利!未必我堂堂的赵大帅最后竟会栽在尹娃娃手里?让一步?急流勇退,回康区!可是,迟了――尹昌衡已用军政府的名义通知自己:“留成都,等待军政府清理问题……”尹昌衡虽然现在没有攻打督署的足够兵力,但尹长子不是蒲伯英!久处人家的地盘内,自己的命运随时有如草上的露水。与其束手就擒,不如死里求生――“自古华山一条路”,“狭路相逢勇者胜”!看来,惟今之计,只有火速给傅华封去信,要他把布防在康区的十一营精锐边兵抽调出六营,由他亲自率领,火速赶来成都同尹长子决战,拼个你死我活!既然你尹昌衡要我赵尔丰的命,我赵尔丰也管不了许多――傅华封一走,西藏事起,西南边陲很可能又要决堤似地崩溃……
“嚓、嚓、嚓!”赵尔丰虽然仰躺在马架子上,闭着眼睛;但饱经战阵的他从这脚步声就一下便听出是谁来了――来龙。入乡随俗。来龙这个美丽、飒爽,侠肝义胆,忠贞不二的藏族姑娘,到成都后,虽按老妻的意思换上了汉家姑娘服装,但风貌依旧。听!她虽穿的是一双平底布鞋,但走路风快;鞋底叩打在碎石铺就的花径上,急骤而又有节奏。
门无声地开了。来龙轻步进屋;再轻轻关好门。看大帅就那样躺在马架子上睡着了,悲哀、难过……顿时,交织成一股感情的浪涛涌上心扉。赵尔丰虽年过花甲,却有超人的阳刚之气。在康藏,战事频仍,冰天雪地,戎马倥偬,大帅夜夜都要同自己同宿同眠。升任川督,来到温柔富贵之乡成都,大帅反而独居一室,独宿独眠。并非大帅浓情别移,是大帅心情不好。她知道,大帅除结发妻子李氏而外,只有她一个妾。大帅发妻李氏比大帅还大两岁,而大帅从来无心别娶。大帅不是个寻花问柳的人。大帅一到成都,精神上的弦就绷得很紧。形势紧张,间不容发;一波未平,二波又起……今夜大帅召自己来,显然,是因为大帅犹如是在惊涛骇浪中颠簸多日,饱受战火创伤的一叶小舟,今夜需要避入温暖的港湾。这有多么难得啊!今夜,她要尽可能地给大帅温暖,安抚他那颗悲伤的心。
她趋步来在床前,大帅还保持着多年军旅养成的习惯,每天起床后,自己动手,将被子折得四棱四角的。眼睛一亮。压在被子上的是自己那件皮袍。见皮袍如见姆妈面。慈祥的姆妈摇着经轮,似乎正向自己走来。那是跟着大帅离开康区前夕,阿爸杀了自家的羊;姆妈亲手做了袍,不远千里,专门骑着马送来的。
姆妈将他们送到打箭炉的郭达山下,不再送,下了马。大帅也立即滚鞍下马。
“大帅!”姆妈屈身流泪道:“再走就是汉区,恕不再送。大帅保重!”赵尔丰很感动,送姆妈金银财宝,姆妈一概谢绝。大帅说,待回成都,理清顺绪,就派人去接一对老人家来成都享福……姆妈摇手说:“老马舍不得离开生它养它的辽阔的草原,久居山野的藏人离不开那片雪山草地……”大帅不再劝,神情怅然。
转过身来,姆妈拉着自己的手,流泪了。姆妈说:“从此后,我们隔着千道山,万道水;你要好生服伺大帅,见它如见姆妈……”说着,郑重地把皮袍送到自己手上。姆妈最后摸娑戴在自己颈上的小佛龛,摸了一遍又一遍。好象要把自己的女儿刻在心间。然后,姆妈低首,摊开双手,向大帅行了告别礼后,顶着一轮血红的落日,微微佝偻着背,摇着经轮,蹒跚着脚步,向着那雾截横烟的苍茫的崇山峻岭走去……姆妈走了。可是,那难忘的场面和姆妈对自己的叮嘱刀劈斧砍般永在心间。
随大帅到成都后,自己专门请裁缝给皮袍缝了面子,放在大帅的卧室里,嘱咐大帅早晚不要忘记披。大帅倍加爱惜。这会儿,来龙双手捧了皮袍来在大帅身边,轻轻抖开,反复摸娑,洁白的羔皮面,绒绒的羊毛,质感好,很温暖。轻轻搭在大帅身上。然后,坐在对面的一把太师椅上,静静地打量着大帅。
烛光幽微。眼前的大帅同在康藏时判若两人。他憔悴得厉害。那张有棱有角的四方脸瘦了一圈,眼窝凹下去;满头银丝;花白胡子有三寸长,在变尖了的下巴颏下聚成尖尖的一小撮。生性俭朴的他,穿了一件灰不灰、蓝不蓝的旧长夹袍,领扣脱落……这就是往日地下一蹬,地都要抖三抖;马上高呼一声,山鸣谷应的赵大帅么?这会儿分明是个潦倒的老人。可他睡在马架子上的身姿,那一副虎死不倒威的神情,仍然保持着赵尔丰固有的气质。
静静地躺在马架子上的大帅突然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陷的豹眼一旦张开,仍虎虎有生气。但当他看着坐在对面的来龙时,那双豹眼突然变得柔和了,变得明亮起来。没有说话,他就这样长久地凝视着来龙,感情很深。灯光黯淡,但看得分明。眼前的藏族姑娘来龙已全然是汉家女儿打扮。只是仍戴着银晃晃的小佛龛;头上的多条小辫梳成了一条油松大辫子,从脑后垂下;再从颈子上绕过来,搭在高耸的胸脯上。那张可爱的光洁得如红玛瑙的脸上,那双黑菩提一般的眼睛透着温存恬静的笑意。性格刚愎,很少动情的大帅顿时感到有一股暖流汨汨地流过心扉,他情不自禁地摸娑着她盖在自己身上的皮衣。
见大帅醒了。来龙赶紧给他泡上一碗盖碗茶,放上他最喝的茉莉花茶;再从一个青花瓷罐里,取出洒其玛送上。
“大帅,请宵夜!”来龙做完一切,就要退下时,大帅说:“来龙,你坐在我身边来;我有话对你说。”大帅伸出一只铁骨铮铮的瘦手,拉住姑娘的手。
来龙一怔,让大帅握着自己的手,顺手拖过一把椅子,倚偎在他身边。
“来龙!”躺在马架子上的大帅还是保持着那固有的姿势;目光悠悠地望着天花板,好象要看穿去,望见什么。“你跟着我到成都已有半年了吧?”
来龙望着忧思重重的大帅,点了点头。
“想姆妈吗?”
“想!”大帅这句问话象帘钩,蓦然钩开了刚刚合拢的思念的帷幕。那多少次在梦中出现的情景恍若眼前:皑皑的雪山,翱翔的雄鹰,奔腾的骏马,盛开的野花……
“我最近老做梦。”来龙情不自禁地陷入了沉思,神情骇异,“梦中我回到家中。每见老母必让我吃杯糖,呛(饮)白酒。按我们藏人的解释,做此梦,必死!”赵尔丰闻言大惊,一下从躺椅上弹了起来,坐直身子。握紧她的手,急切地说:“不会的!不会的!按我们汉人的解释,梦,往往同现实相反。”说着,轻轻嘘了口气,复又躺了下去;说:“我准备派人送你回去,同家人团聚。”
“大帅要回康区去?”来龙用一双黑菩提般的亮眼睛看着赵尔丰,又惊又喜又疑。
赵尔丰摇头。
“是我不好?”来龙小心翼翼地问。大帅紧闭着眼睛,无限痛苦地摇了摇头。
“是大帅不喜欢我了?”大帅又摇了摇头,一只始终握着她的手,握得更紧。
“那我不走!”来龙噘着嘴。稍停片刻,她忽然悟出了什么,神情急切地说:“大帅就不能让傅华封带边兵打回来,救你?”
“聪明。”赵尔丰心中暗暗赞叹。他何尝没有想到这一步;而且已经这样做了。这是他目前唯一可下的一步棋。但是,局势瞬息万变。纵然傅华封尽力回救,但要从千里冰封的康区,不远千里,一路打通武装同志军遍布的川藏线,打回成都,救出他赵尔丰?谈何容易!政治斗争的残酷,以及其间的军事韬略,岂是短短几句话能对眼前这位藏族姑娘说得明,道得清的?
“回不去了!”赵尔丰叹了一口气,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看着来龙不解的神情,他亮底:“现在,尹昌衡已派军队将我团团包围。一走出督署,他们就会要我赵尔丰的命!你跟着我,要掉脑袋的!”
大帅的一颗心,来龙完全明白了。她用自己一双健壮、温暖的手将大帅那只枯瘦的大手握在手中,越握越紧。看着大帅一副病恹恹的样子,来龙那一双黑菩提似的大眼睛里,渐渐湿润了。
“大帅,你不要赶我走!来龙生是大帅的人,死是大帅的鬼……“说着,她的头俯下去,点点热泪滴在了赵尔丰那青筋暴露、瘦骨嶙嶙的大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