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能如此!”尹昌衡刀截斧砍。
“你是来逼我、威胁我!”赵尔丰火了,“那就决一死战!”
“你拿什么同我决战?”
“你看吧――!”随着赵尔丰手指的方向望去,堂外甬道两边是站得整整齐齐、虎彪彪的边军。赵尔丰神情很得意,“他们都是跟我多年的百战之兵。不要以为援军不到,我赵尔丰就是好欺负的!哼,真打起来,说实话,不仅要把成都打得稀烂,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尹昌衡知道,赵尔丰并不是在这里提虚劲,他作中的三千边军确是虎狼之师。凭军政府手中现在的兵力同赵尔丰开战,确无胜利把握。
“大帅的这三千边军确系精锐。”尹都督成竹在胸,开始施计,“然而,大帅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看赵尔丰抬起一双豹眼看着自己,满脸狐疑;便侃侃雄辨:“为兵之道,赏罚两柄。进则有赏,退则有罚――如此,方能挥洒自如,如臂所指。大帅今非昔比。你的职已失,权已落;现在是坐守危城。大帅现在的命运,恕我直言,如草上的露珠一样危险!”
“什么意思?”赵尔丰皱着眉毛,简直弄不清尹昌衡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了。
“我今天来,并非是逼你。”尹昌衡见时机已到,转换了语气,“我是想同你商量一个万全之策。既然你不愿去康区,那,为大帅和四川全局计,我倒有一个折衷之法,舍此别无他途。不知你愿接受否?”
“说来听听!”赵尔丰拗起头,捋起颔下那把白胡子。
“很简单,将你手中的三千巡防军变一下旗号。”
“啊哈!要本帅俯首向你交出兵权?”
“不是。”尹都督摇摇头,“不过是个形式而已。”看着满腹狐疑的赵尔丰,他开始说得具体:“这三千边军不过是穿军政府的衣,拿军政府的饷,打军政府的旗;实质上仍然是你赵大帅的部队,完全听从你的命令。大帅想想这于你缓急之间是不是一个好办法!你现在没有财政来源,欠了他们三、四个月的军饷;官兵们早有怨言。如果不这样办,你这三千精锐还能维持多久?我这是为你着想,完全是为大帅好!”赵尔丰低头默想,对尹昌衡的建议他虽心怀疑虑,但事已至此,想想,缓急之间,确也不失为一个办法……默思良久,他吐了口气,态度和缓了:“硕权。“赵尔丰说:“我理解你的难处。为了让你把事情搁平,把军政府都督当下去,那就暂时依你说的办吧!”
事不宜迟,趁热打铁。尹都督立即召集三千边军训话。站在五福堂外,看着站了满满****一院子,里三层外三层的边军官兵,尹都督扬起洪钟般的嗓门:“……边军弟兄们,赵大帅恩准,从今以后,你们名义上就是军政府的官兵了。给养、饷银,完全由军政府负责供给。赵大帅欠你们的饷银,军政府马上补发!”有奶便是娘。场上边军马上欢呼起来。瞟一眼冷着脸站在一边的赵尔丰,尹昌衡心中暗暗一笑,“不过!”他强调,“你们仍然完全接受赵大帅指挥。”他话中有话,“你们不愧为大帅一手栽培起来的仁义之师!尽管大帅现已坐守孤城,无权无势,你们对大帅仍忠心耿耿,殊为难得……”
尹昌衡告别时,说出的一番话,更让赵尔丰吃一颗定心丸。
“大帅,好了!这一来难题解决了。”年轻的都督说时红着脸一笑:“我的婚期因俗务缠身,一推再推;老母再三催促,准备即日完婚。若大帅不嫌弃,请届时光临!”
“颜机小姐不是还在广西吗?”赵尔丰一怔。
“老母已派人接去了,就在这几日可到成都。”
“郎才女貌,门当户对!”赵尔丰轻轻击掌;一副很赞赏的样子,“都督看得起老夫,焉有不来朝贺之理?一定来,一定来,哈哈,好事,好事!”这时,赵尔丰的态度与刚才迥然不同,很殷勤,一定要把尹硕权送出中门。赵尔丰在花径上龙骧虎步,抚髯笑道,说的话竟有几分诙谐风趣:“借你们四川人的话说‘大登科金榜提名,小登科洞房花烛夜’你与颜小姐真可谓珠联璧合,天生一对。”说完又打起了洪钟大吕般的假哈哈。
在督署中门,两个对手礼数周到地作别。尹昌衡带着陶、朱二人刚刚消失在花园尽头,田征葵影子似地来在赵尔丰面前。
“大帅!”目视着尹昌衡的背影,巡防军统领咬牙切齿道:“你真的相信他的这些鬼话?”
“哼!尹娃娃现在是怕我先动手,想稳住我。”一丝阴笑挂上赵尔丰的嘴角,“我过的桥比他尹娃娃走的路还多,想跟我玩花招,还太嫩了些!他那一点小把戏还能骗得了我?哼!”
“真毒呀!”田征葵牙疼似地说,“你别说,尹娃娃还真想得出。他既想稳住大帅,又使出离间计,让边军官兵同我们离皮离骨的……”
“他做梦去吧!”赵尔丰狠声道:”我就给他来个将计就计。抢时如抢宝!我要让他活不过今夜!”说着挥起手,往下一劈。田征葵完全懂了。
两人往回走时,小声商量起什么。说着说着,得意处,不禁枭笑起来。
夜已深。饱受磨难的九里三分的锦绣成都已经沉睡。
新任都督尹昌衡的府第寂然无声。高墙外,打更匠打响了三更;“当――当――当!”更声枭枭,竹梢风动,有种说不尽的幽长、凄迷意味。
府内后院,一缕晕黄的灯光从一扇窗棂里泻出,拽到鱼池假山上――尹昌衡都督正夤夜执案披阅公文。
电灯早已停息。成都惟一的一家私营电厂启明电厂因兵乱破坏,至今尚未恢复正常供电。虽说电厂对都督府等几个要害部门特别优待,但过午夜后也拉了闸。
尹都督宽大锃亮的办公桌上,现在点的是两枝大红蜡烛。烛光幽微跳跃,使年轻的都督于朦胧中显得格处英武沉稳:他那一米八几的身材结实匀称,四肢修长,肩宽腰细,五官端正,隆准剑眉黑发,双目清亮有神――不管从哪方面看,他都是个无可挑剔的美男子。
这时,只见他剑眉微锁,盯着桌上的两封电报,凝神沉思。都是下午收到的。一封是南京来的,一封是重庆“蜀军政府”来的;让他一喜一忧。南京向他通报:鉴于清廷已被我推翻,拟于最近在南京成立“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孙中山先生任临时大总统,这让他无限欣慰。孙中山是他心目中的一盏明灯,是中国惟一完人。重庆的电报是蜀军政府对他呼吁成渝两个军政府合并的回应。电文中一句话让他很感动:“……今日之事应以国计民生为重,不应为个人谋私利……为川局计,我等公推尹昌衡为统一的四川军政府都督,原我蜀军政府都督张培爵为副都督。”
但是,蜀军政府有一个统一的先决条件,这就是要求他务必处决双手沾满川人鲜血的原川督赵尔丰!
赵尔丰其罪当诛吗?尹昌衡抬起头来,凝视着摇曳的红烛。是的,赵尔丰滥杀无辜,生性残酷,是个货真价实的“屠户”;而且,他就任川督后,为保全自己头上那颗红顶子,一手制造了震惊全国的“成都血案”!四川军政府蒲殿俊等人对他那样宽待,他在交权后却又后悔,制造了兵变,将一个锦绣成都变成了人间地狱。及至日前密令傅华封率边军回援;数次兴风作浪,妄图复辟!实在是罪大恶极。但是,他在康藏转战经边七年,上山一匹骡子下山一匹马,艰苦卓绝……立下了盖世奇勋。功罪相抵,似不该诛吧?!该怎么办呢?尹都督一时委决不下。愁肠百转中,他突然感到肚子饿了。他从衣服荷包中掏出一个金壳瑞士怀表看了看,不由得皱了皱剑眉。翠香怎么还不送宵夜来?往天这个时候,酒菜早就摆上了桌。他精力过人。在这非常时期,他常常通宵达旦工作。他可以两、三天不睡觉,白天黑夜连轴转,却不能少一样――酒!他善饮,且酒量过人。他特别爱饮绵州大曲,兴致来时,一口气可独饮四瓶。他是个“爱书爱酒爱剑爱美人”的人。
翠香到哪里打晃晃去了?啄瞌睡去了?……不可能!翠香是姨太太杨倩的贴身丫头。杨倩是个多体贴自己,对丫头又是多么严厉的主子!翠香是个多把细多听话的丫头!咋会有这等粗疏之事?这样的事从未有过。尹昌衡越想越狐疑;他情不自禁看着门,脸色有些愠怒。忽然,他听见了轻微的脚步声传来。庭院中,花径上,脚步声由远而近。他凝神静听,却越听越不对劲。
尹昌衡是一九零四年进四川武备学堂的高材生。一年后,被清政府保送去日本东京陆军士官学校步科学习,留学六年;他是个训练有素的专业军事干才。凭一副受过职业训练的耳朵,他听出了,来人不是翠香。翠香总是穿双绣花鞋,走路脚步爱擦着地皮。猛地,他露出几分惊讶;听出来了,来人是杨倩!她怎么亲自来了?
“哪个?”只听门外,镖师武七和卫兵莽声莽气地喝问。
“是我都听不出来了嗦?”杨倩的声音脆声声的,尾音拖得很长。听得出来,她很不高兴。
“死女子!”杨倩人还未进屋,声音却昂过来了,“你硬是赵巧儿送灯台――一去不回来喃!”
“啊,是太太嗦?”只听门外镖师武七压低声音说,“三更都过了。我们劝都督息着,他咋都不听。太太来得正好,快去劝劝都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