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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长歌当哭(第2页)

李定国对他再三劝阻:“去广西是必败之道,大头领你若是下命令全军改道去广西,我就自刎!”说着,“唰!”地一声拨出剑来就要自刎,慌得刘文秀、艾能奇赶忙拉着李定国,百般劝慰:“都是自家兄弟,有话好好说,好好商量,不要急!”云云。

孙可旺转问刘文秀、艾能奇在这个问题上的意思。

刘文秀提出了另外的建议,他认为几十万西军集中于一地,朝一个方向走,不仅供给困难,而且危险。多个鸡蛋应该存放在多个筐了里,情同此理,大西军应该分兵。接着,详细说了如何分兵,如何据守等等。李定国、艾能奇极表赞成,孙可旺默了默也同意了。不过他补充,第一,他的部队,也是西军中人数最多的部队,就留在贵州不走了。李定国率部向西,去云南开辟新区。刘文秀和艾能奇合兵一起,在云、贵、川之间游动,打击跟进的清军和吴三桂军。强调,虽然兵分三路,但他们仍要尊他为大首领,随时向他报告各地军情,接受他的提调、节制。刘文秀、李定国、艾能奇同意。大西军分兵,由四王带去执行。

李定国站在云南昆明大观楼上,凭栏眺望,眼前是八百里浩渺滇池,他心中波涛起伏,很不平静。

时序已经到清顺治十六年(明永历十二年,1658),距他们离开四川,已经是整整十三年了。十三年来,几十万大西军将士,在他们四王率领下,打起拥明反清的旗帜,形势一度很有利。但年来因政见不合,同室操戈,元气大伤。先是饶勇善战的北平王艾能奇率军攻打云南定番州,身先士卒攻城,被吴三桂部毒箭射中左臂,后因毒性大发,医治无效,英年早逝。接着,足智多谋,文武双全,在大西军中有很高威信、堪称擎天一柱的西平王刘文秀,率军出奇不意地打了吴三桂一个回马枪事,返回四川,克叙州、入成都,一路如卷席。与此同时,孙可旺、刘文秀和李定国合兵一处,在昆明建立了兴朝政权,独树一帜。他们派部将杨畏之,将流亡到肇庆的明永历帝朱由榔接到云南。好景不长,孙可旺在贵州自封秦王,咄咄逼人,大有居高临下,摆出一副其他三王若不服他提调,即消灭的架势。

这时,刘文秀在四川嘉定驱走杨展,建立起抗清根据地,李定国兵出湖南,在衡州设伏,杀掉了不可一世的清敬谨亲王尼堪;接着,再一战而下湖南永州。迂回大奔袭,再战广东高州、罗定、新兴、电白等州县……刘文秀和李定国神出鬼没的东西出击,极大地打击了南下清军,打掉了作为清军箭头人物吴三桂的气焰。清军连连受挫,清廷震动。明永历十年,永历帝朱由榔封李定国为晋王,封刘文秀为蜀王。同样也为王孙可旺,对刘文秀、李定国由嫉妒而生恨,他调不动二王的军队,不惜于同年八月九月十九日,对李定国发动战争,双方交战于云南交水。孙可旺战败,转至长沙公开降清;被清廷册封为秦王。可是,好景不长。不久,孙可旺很奇怪地在一次与吴三桂一起外出的狩猎活动中,中箭而死。关键时刻,刘文秀溘然在四川嘉定病逝。巨星陨落,对坚持在云贵抗清的大西军是一个不可弥补的损失。专事对付西军的清军大将辰泰、都统阿尔津和前明降将,为清廷打前阵的吴三桂部、洪承畴等,都无不感叹李定国、刘文秀之难对付,特别是刘文秀。

这样一来,原来的四王之中,二死一降(不久也死),就剩下他李定国独木擎天了。目前的形势空前严峻,清军三路大军,合计四十余万,向昆明合围而来。他要以手中不足二十万人的多民族部队对付清军,何去何从,计将安出?李定国苦苦思索。

暮色渐起,眼前的景色有些模糊了。这个时节昆明的天气、景物与成都完全不同。这个时节的成都,给人一种诗意的云烟感。而在昆明,天空还是那么高远,足下,傍湖的椰林在晚风中婆娑。风一下子大了起来。眼前的八百里滇池中,哗哗的浪头,排山倒海而来,惊涛拍岸,浪花飞溅。在大观楼上凭栏远眺的晋王李定国身后的大氅被风吹得飘卷起来,护卫的亲兵们,不由得抬头看了看仍在凝想的将军,很想劝他下去,但不敢打忧他。

已届中年的李定国,高高的个子,身躯魁梧,腰肢笔挺,身着软甲金盔,外罩一件缀有一品狮子补子图案的明黄绸袍。一条玉带横挎腰间,右侧系一把纯金剑鞘上垂着红色缨络的宝剑。比较当年,他微微有些发胖了。但这胖,恰到好处,丝毫不给人以臃肿感,而显出稳重。那张轮廓分明,原先有些瘦削的脸庞丰润了些。宽宽的前额,隆准剑眉,亮亮的眼睛。颔下一绺显得潇洒的乌黑的胡须。总体看,人到中年的李定国处处显得威风。最给人印象深刻的还是李定国那双乌黑发亮的眼睛、当他集中注意力时,精光四射,如利剑出鞘,有种无坚不摧的穿透力;当他凝神沉思时,则表现出泰山崩于前而不瞬的冷静、深邃和智慧。

他在思索着一个即将付诸实施的重大军事行动,以及下一步整个大局的走向。

就是这天下午,明永历帝朱由榔在他的行宫里召开了一个有他,有在云、贵一带很有势力的、前明黔国公沐天波及刘文秀手下大将陈建和李国泰等出席的高级军事会议,商议:面对清军这次势在必得的夹攻,该如何应对?会上有三种意见,而且争论激烈。一种以陈建为代表,他主张将永历政权迁到四川与云南接壤的大小凉山一带。理由是,刘文秀病逝前在遗嘱中说:“臣在川尚有精兵三万余人,皆在黎(涼山)、雅(安)之间,并窖金二十余万……臣死之后,若有仓猝,请驾幸蜀。”

另一种意见以黔国公沐天波为代表。他主张不战而逃,逃到缅甸去。理由是,以现有力量与清军作战,是鸡蛋碰石头。而去缅甸,沿途筹措十多万人的粮食没有问题。进了缅甸,地远天荒,甩脱了紧追不舍的清军。但是,缅甸方面欢不欢迎?这些,会上沐天波都不愿多说,只是拢而统之地说,这一切,由他负责。

李定国则坚持在川、滇、黔与清军周旋。实在不行时,将部队拉到湖南湘西地区。他认为,湘西有相当不错的群众基础,且大山连绵。可以依据那里的地势和少数民族的支持,进则云、贵六昭为我所有;退可去两广,最终可以徐徐撤至交趾(今广东、广西大部和越南北部),还可以同在沿海抗清活跃的延平王(郑成功)会师搞抗清。

三种意见各不相让,最后只好让明永帝朱由榔拍板裁定。朱由榔是个三十来岁的白胖子,发面似的脸上总持着笑,像个弥勒佛。但像弥勒佛不等于他就是弥勒佛,只要看看他那双稀疏眉毛下一双得了祖传的、具有朱明血统特色,注意力集中时神情凌厉的鼓眼睛,就知道,朱由榔并不是一个没有头脑的人。他在仔细倾听陈建、黔国公沐天波和现在最有力量的晋王李定国表述不同的意见时,脑海中急速地转开了圈子。他知道,他虽然名义上是一个皇帝,身后有嫔妃、太监什么的一大群,但并没有实力,他的命现在都捏在这些人手里,他必须要在其中作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人的一生,尤其是皇帝,每时每刻都面临着选择,选择对了,往往胜过本身的才具十倍百倍。昔日刘备有多少才具?但他善于选择,前期选择了徐庶,在新野打了胜仗,得以缓过气来,立住了脚。后期更是在徐庶的推荐下,三顾茅庐,选择了有经天讳地大才的诸葛亮,因此踞蜀建立起蜀国,得三分之一天下数年。而最终将祖宗近三百年江山丢了的崇祯皇帝,从上任的第一天起,克尽勤奋,大事小事,事必躬亲,决心作一个中兴之主。与崇祯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明神宗皇帝,他百事不管,躲在深宫里尽情享福。结果呢,明神宗悠哉游哉过完一生,而崇祯却不仅丢掉了祖宗江山,丢了命,而且命运最惨。

看似猪像,心中瞭亮的朱由榔,还从历代帝王们身上总结出了这样一条,即:大智若愚,以柔克刚。刘备招紧纳才的最好办法,就是哭。难怪后世在总结到刘玄德得江山时说,刘备的江山是哭出来的。那么,今天我朱由榔处于危急关头,最好的办法就是利用三股力量的矛盾,从中制约,引导,为我所用。朱由榔对前途完全失去了信心。在他看来,已经在北京建都四年的清廷,已是大势所趋。西南这一小块地方和这么一点反清力量,被清廷肃清,是时间早晚的事。既然如此,保命要紧。不是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吗?脑袋掉了,还有什么呢!他倾向于逃去缅甸,沐天波是打了包票的。因此,当三种意见摆在他面前,要他抉择时,他莫名其妙地傻笑一阵,最终滑不过去,选择了沐天波逃跑方案。他说:“朕以黔国公(沐天波)之意为意。”这是圣上裁决,他李定国还能说什么呢?!然而,在讨论到保护永历帝进至缅甸的过程、细节时,与会公推李定国率军殿后,他当仁不让答应下来……

“晋王,天黑了,风也大,请回吧!”站在李定国身后的亲将李环这样轻轻提醒了一句:“子夜后,皇上就要启程了!”

李定国这才走下楼来,亲兵带过来他那匹追风大白马,他一跨上去。“嗒嗒嗒!”大白马立刻扬起四蹄而去,如一条腾云驾雾的龙。

月亮升起来了。

在毗邻滇池的晋王府中,月影移墙,非常安静。完全看不见,也感觉不出半点战争逼近的痕迹。高墙环绕的三进院落中,具有明朝建筑特色的亭台楼阁、假山,走马转角楼种种,与内地无异。但那些挂在高高翘起的檐角上着的风铃、蹲在屋瘠上的大象、孔雀等祥瑞物等雕饰;特别是院子中,这里那里成排成行,长得葱郁、高大、婆娑的榕树、椰树等,无不带有东南亚热带、亚热带地区显著特征。

偌大的晋王府似乎早已安息。惟中间院子里一间临池的书房里,一盏灯从天黑以后一直亮到现在。书房里,李定国一会儿站在案前,久久地看着那张铺在案上,很像是一副国画的“滇缅线”地图,一动不动,凝神屏息,拈须思索;一会儿在屋里快速踱步。他在反复思虑着这次护送着永历帝的行动,还有没有什么计划不够周密的地方?他派出手下第一大将白文选打前站,逢山开路,遇水搭桥,让黔国公沐天波带着他的人马,保护永历帝居中;他带着大队人马断后。军事上,他和已逝刘文秀一样,非常具体细致。他时常举出平生无数战例告诫手下将领“打仗,务必过细,决不能粗枝大叶,粗枝大叶害死人。”他举的一例是,当年,他跟着西王纤献忠在中原一带作战,有次,他们败了,明朝饶将左良玉在后紧追不舍。那时,黄河开始涨水。面对着眼前汪洋一片,将士们无不眉头皱紧裹脚不前。从后追来的左良玉,认为大西军被滚滚的黄河挡住了逃路,西军已成了他手中一只煮熟的鸭子,飞不了,呜金收兵,想让大部队好好休息一晚,第二天一鼓作气,将张献忠的大西军,一举歼灭。关键时刻,李定国不慌不忙,拄着一根又粗又长的柳枝,挽起裤腿下到河里探探才涨水的黄河,看这一段的究竟有多深。结果探明,这一段河水还并不深,兵马涉水完全过得去。他赶快告诉了张献忠,西王大喜。这个晚上,二十来万西军大队人马,趁着夜幕遮掩,人不知鬼不觉地过了黄河。第二天天亮,左良玉闻讯,率部赶到河边,眼见滔滔黄河通天来,不禁扼腕叹息,西军太鬼!

护送永历帝去到缅甸,军事上他有绝对信心。但是,去到缅甸又如何?就不是他能把握的了。他为此深深忧虑。

一阵橐橐的皮靴声由远而近,将一直沉思着的晋王陡然唤醒。从来人沉重、整齐脚步声和宝剑在他们身上的铠甲轻微的叩碰声中,他一下就听见了,来的是大将白文选和副将王镇。他太熟悉手下的将士们了。

紧接着,门上那道竹帘映现出两位将军的身影。

“晋王,是时间了!”隔帘传来白文选始终浓郁的陕西口音。

“啊?”李定国不由问:“是什么时间了?”他这才猛然惊觉,是时间了。

“三更过了。”

“好吧!”李定国说:“动身,依计而行!”这会儿,他的口气相当坚定。

车辚辚,马萧萧,将士弓箭各在腰。在永历十二年(清顺治十五年,1658)昆明十二月钢蓝色的午夜里,爷娘妻子走相送。滚滚尘埃中,二十万西军撤离昆明。李定国指挥部队作战向来神速,然而,这次因为永历小朝廷“百官扈从数万之多,日行不过三十里。”不出李定国所料,缅甸方面一开始就对接收永历帝这个亡国之君缺乏诚意,百般刁难。一会儿不准永历帝、沐天波一行深入缅境;一会儿指令永历帝、沐天波一行从缅甸八莫转往阿瓦……李定国只得背着永历帝这个沉重的包袱,在滇缅边境迂回,损失惨重,因为他无法腾出手对跟紧跟不舍的清军进行有力打击,相当被动,疲于奔命。为变被动为主动,李定国派白文选、张先壁、陈胜联率部分头在大理、玉龙关等地同跟进的清军吴三桂部进行了几次大的会战,都失败了。清军越发猖狂,跟得越紧。

这是四月下旬的一个黄昏时分。李定国痛定思痛,他将主力集中了保山,在险峻的磨盘山一带作了精心设伏,决心给轻进的吴三桂部以迎头痛击。一轮只有亚热带地区才有的、犹如是一团正在嗡嗡旋转的,已经没有了热力的火球似的太阳,正在迅速西沉。在以磨盘山为主峰的重峦叠嶂中,显出庄严神圣。从高处俯瞰,磨盘山像是一个跃上葱笼四百旋的陀螺。一片很深的绿,在夕阳中,由深入浅,最终呈现出黑暗和幽深。磨盘山口,像一朵张开口的大喇叭花,愈往里走愈是幽深、狭窄、弯曲,最窄处只能容一人一骑。两边千刃绝壁,只有巴掌大一块天。这条峡谷长达十来里。

李定国驻马在高高的磨盘山头上观察。在他的身后,簇拥着其子李嗣、还有李环等将领。李定国在这条险峻的山道两边设下三伏。部将窦民望初伏,高文贵二伏,王玺三伏;每伏精兵二千,备足箭弩火药,隐藏于两壁山上草丛中。山沟后段备有干柴数捆,只待清军进入谷中,号炮为令。届时,由初伏的窦民望部,将预先放在山头的柴捆掀下,堵死沟口,沟口沟尾的柴捆同时点燃,堵死峡谷。三伏精兵分段分片出击。

时强时弱的山风,将李定国披在身上的大氅吹得飘了起来,像是雄鹰展开的双翅。如血的残阳照在李定国那张沉思着的、有棱有角的脸上、还有他跨下的白马身,都凝然不动,像是一尊威风无比、浑然一体的雕塑。沉思良久,李定国满怀信心地对驻马簇拥身后的其子李嗣、李环等将领说:“全歼吴三桂部和卖主救荣的吴三桂本人,就在今夜!”

“爹爹!”只有二十来岁,骑一匹关外体形高大,火红如赤炭的雄骏,面貌长得与李定国酷似,手中使一杆银枪,腰上挎一把宝剑,英姿勃勃的李嗣却不无担心地说:“吴三桂十分狡猾,久经战阵,他会**,中计吗?”

“嗣儿,你知道吗?我这一路西撤时,为什么昨天以前,我们的兵士们野地做饭,还是一人挖一个灶,接着,两人合用一个灶。今天中午,就在我们退到磨盘山前,却是三人一个灶了?而且,我们将辎重丢弃得沿途都是?”李定国这是在考儿子。

“对了。爹爹!”略为沉吟,李嗣的眼睛亮了,他为豁然明白了爹爹的用兵妙计而高兴。“吴三桂那厮深通兵法。他用点灶法,从我们一路上留下多少个灶,来判断我们有多少兵。现在我们的灶越来越少,还有辎重、财物一路丢弃,特别是在这磨盘山前。他一定认为我们是被他追得溃不成军。今夜,他会认为是一举消灭我们的最好时机,放心大胆率轻骑来追!”

“这就叫利令智昏!”李定国点了点头,又对诸将交待了些作战细节,拨转马头,李嗣等将领也勒转马跟着晋王,朝山下走去。这会儿,他们全都充满必胜信心。

黑夜很快笼罩了山山谷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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