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小说

第七小说>张献忠-大西皇帝梦 > 尾声 长歌当哭(第3页)

尾声 长歌当哭(第3页)

吴三桂率领他的五万步骑,来在磨盘山口。这位身长八尺,虎额环眼,武艺过人,战场上敢战也能战的将军,原是前明镇守山海关的总兵,负有前与关外清军直接对峙,保卫京畿的重任。而就在李自成进了北京当上皇帝时,他接到李自成招降书,为国家民族计,决计归顺李自成。兵都在路上了,可是闻听他最宠爱的妾陈园园,被李自成的第一大将刘宗敏霸占,不禁冲冠一怒:大丈夫不能保护自家一弱女子,枉自为人为将军!一怒之下,他投降了清廷。是他,直接改变了当时中国的格局。他打开山海关,引清军入关;作清廷鹰犬,将李自成打出北京,一直追去,直致全歼李自成部。接着,奉令率部攻打西南地区的残明势力和大西军。战争中,他凶悍异常,一路斩关夺隘,充当了清廷这一路的绝对主力。

骑在一匹体形高大俊逸、漆黑如炭的蒙古三河骏马上的吴三桂,驻马在山前观察一阵,略为思索,浓眉一扬,随即对簇拥身后的将领下达了全速追击李定国部的命令。

吴三桂听后,仰头来一笑,那笑中分明满含鄙视。笑完了,他以教训的口吻对清将耶律休沙说:“我自幼熟读兵书,戎马半生,这点军事上的皮毛焉能不知?李贼分明是在我雷霆打击之下,呈分崩离析之势逃窜。只要数数这一路上越来越少的行军灶就会知道,李贼的人马如鸟兽散……”似乎站在面前的毕竟是清将,他不想太伤耶律休沙的面子,来了个折衷:“不过,耶律休沙将军的担心也有道理。小心无大错。这样吧,我率轻骑并携炮兵进山,耶律将军带步兵随后跟进!”

森然的军号声吹落了天上的繁星。吴三桂率一万轻骑,携一营炮兵进入了山谷。吴三桂还是相当小心的,以防万一,他将炮营带了进去。因为西南地区,山高谷深,在云、贵、川作战的清军年来吃了不少西军的亏。清廷准其所请,这一营山炮,装备精良,是清廷花大价钱从德国克虏伯军工厂买来的。二十来门炮筒粗粗、锃锃黑亮的山炮,被一匹匹大走骡拉着,走在队伍中段。车轮转动,发出的吱嘎声和着踏踏的马蹄声,在幽深的山谷间发出久久的回声。清军进入了第一伏击圈,李嗣按捺着心中的欣喜,对伏在身边,有些按捺不着的窦民望总兵说,再让他们进来些!

“大王,你们中了埋伏,停止前进!”这时意外发生了,最初的夜幕中,有个人手上打着小白旗,他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一头撞进了走在前面的清军骑兵队里。

清军当即停止前进。清军的炮兵,赶紧将一门门山炮从走骡身上卸下来,在山谷中等距离摆开,炮筒升起,对准了山谷两边高高的山崖,高度警惕,等待吴三桂进一步命令。

李嗣心中连连叫苦,他不知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办?他赶忙派亲兵去向在中军指挥的父亲请示。

山谷中那个突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手摇小白旗的人,名叫卢桂生。他原是明朝大理寺卿。他跪在吴三桂马前,细说缘由:“年前,贼军势大,一举拿下大理,本官没有办法,只好伪降。朱由榔入滇后,我设法攀附到他身边作了一名书薄。此次朱由榔在大王追击下,逃去缅甸。途中我趁乱逃出,伏于山谷荆棘丛中专等大王!”他接着将李定国精心设下的三道埋伏,详细作了秉报。

吴三桂听了,不由惊出一身冷汗,庆幸部队刚刚进谷,陷得不深。他对卢桂生说:“好!这一仗打下来,果然如你所说,本王重重赏你!”他命令骑兵下马,准备接战。要进入山谷的炮营向两边高高怕山崖上进行试探性轰击。

天亮了,战斗止息了。阳光照亮山头,暑光撕破黎明。如狼似虎的吴三桂追兵被打退了。浑身染满鞘烟,身上披着那件被炮弹撕开了好多道口子大氅的李定国,从山头上往下看去。狭长的山谷里,敌我尸体纵横交错。成百上千的西军弟兄,其中不少是跟着他南征北战多年的骨干,倒下了。这些弟兄,好些都是在被清军的大炮炸得残肢断臂,勇猛地扑向敌人;他们或是用剩下的一只手卡着敌人的脖子、或是咬着敌人的喉咙,同归于尽……昨晚的呐喊似乎仍然声声在耳。然而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山谷间非常安静。李定国完全想像得出,昨晚弟兄们用血肉之躯,同装备精良的吴三桂虎狼之师拼命,将吴三桂师逼退的那份惊心动魄,那份惨烈。无数昨天还在面前生龙活虎的弟兄,就这样去了。他们告别了远在千里,对他们牵肠掛肚的亲人。他们年青的生命,如同山谷间一片片、一丛丛烂漫开放的山花,经一阵不期而致的暴风雨的蹂躙,过早地凋逝了。

李定国和簇拥在他身边的李嗣、李坏等将领,低下了头来。他们在心里说:安息吧,好兄弟们!

明永历十三年(清顺治十六年,1659)五月,永历帝朱由榔、沐天波一行进入缅甸腹地,被缅王指定住在阿瓦城附近的者梗。完成了护送任务的李定国誓死不进异国他乡,率部在云南孟连、孟艮一线,一边游动打击跟进清军,不时隐入丛林休整。局势是复杂的。李定国得到当地人民拥护,大批被打散的西军将士,如张国用、赵得胜部先后归来的同时,有些被吴三桂收买的地方头人,利用当地民众多对大西军不够了解,散布妖言惑众、纠众捣乱。对这些人李定国毫不手软,他对孟艮地区一个势力很大,被吴三桂收买了的土司进行了镇压。在大批西军、明朝官吏望风而来中,泥沙俱下。对此,李定国非常警惕。原明朝广国公贺九仪,归附李定国,却暗中却同在昆明的吴三桂勾搭,李定国佯装不知。就在贺九仪阴谋叛乱前夕,李定国当众拿出贺九仪阴谋叛变的罪证,宣布贺九仪的罪行,喝令当场拿下杖毙。这一切行之有效的措施,极为有效。李定国巩固了自己的部队和自己在军中的统帅地位,巩固了他在孟连、孟艮的根据地。同时,为了牵制敌人,扩大根据地,他分兵一部与白文选,让他去滇缅边境的猛缅山区开辟新区。

出于民族义愤,李定国先礼而后兵。他先是致信莾猛,要他放了永历帝一行,遭到莾猛拒绝后,李定国不计成败利钝,说服白文选,点精兵三万,乘战船数百余艘,从澜沧江下水,浩浩汤汤杀入缅界。莾猛不敢正面应战,一面派人飞报吴三桂,要清军配合,捣西军后路;一面利用西军不熟悉缅甸国内情况,派缅军利用上游弯多滩急,在多处设下栅栏拦阻,江心抛下巨大的铁钩。白文选部的战船,刚进入缅境不远,就有五艘战船被凿穿了船底,进攻受阻。本来就是一百个不愿意的白文选,到帅船上找李定国来了。

“三哥!”白文选是个典型的西北大汉,黑红脸膛,大嗓门,大刀眉,熊腰虎背,平时上阵时,手中一把关大刀舞得呼呼生风,坐下一匹卷毛大黑马,人马相配,八面威风,令敌人闻风丧胆。他是员公认的虎将,战场上英勇过人,但贪图享受,嗜酒如命,他所率领的军队也不太守军纪,在张献忠时候,总是升不上去。依据早年老兄弟们在西王张献忠麾下的习惯称呼,坐一条小舢板,从上游而来的白文选,刚刚上得李定国的帅船,就这样一声。大脚踏得船板砰砰响,人未到,声音早到了。

晋王李定国礼贤下士,刚刚迎出来,白文选已气呼呼跨进舱中,“咚!”地一下坐下来,脸红脖子粗地说:“三哥,我不干了。我要带着我的弟兄们打道回府。我不能去救一个从来都没有真心对待你我兄弟的什么乌王,而让吴三桂从背后抄我的窝子!”

“贤弟!”李定国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竭力劝说白文选:“不管他朱由榔如何对不起我们,他目前总是我们的皇帝,我们不能看着我们的皇帝被莾猛欺负不是!永历帝朱由榔一行二十五人,目前过着猪狗不如的生活。”然而,无论李定国怎样劝说,白文选就是听不进去,借四川人的一句话说――四季豆,不进油盐。

听完李定国的话,白文选“咚!”地一声站起,红眉毛绿眼睛对李定国说:“三哥,我可没有你那样的胸襟,我得回去顾自己的窝子!”说完,拱了拱手:“三哥,我们就此别了!”

白文选在节骨眼上临阵脱逃,将他的一万余人马,后队改作前队,弃舟登岸回国去了。李定国想想不对,赶紧吩咐儿子李嗣:“你快去追白叔……”李嗣带几个亲兵,骑马追上白文选,不意白文选却翻了脸,横刀立马对李嗣说:“不要拦我。我的书没有你爹读得多,道理也没有他懂得多,但我知道这句,‘识时务者为俊杰‘!”说着,放马缓缓而去,并威胁李嗣:“贤侄不要过来。不然,我白文选认得到你李嗣,可我手中这口大刀认不得贤侄!”

李定国不计成败利钝,率军沿澜沧江向仰光一路攻去。十一月,白文选在云南茶山降清;被清廷封为承恩公,隶汉军正白旗,康熙十四年死。缅王莾猛一是因清廷的威胁利诱,一是为绝李定国救永历帝的念头,就在李定国率军一路攻去,离仰光指日可到时,莾猛将永历帝一行引渡给了吴三桂。吴三桂得到清廷立即就地绞死朱由榔的命令,立即将永历帝父子绞死于昆明金蝉寺。最后的一线希望破灭了!晋王李定国,功亏一篑,只好率军沿途折回。

李定国在率军入缅作战期间,身染瘴气;回国后,又与跟进清军频繁作战,到清顺治十八年十二月,李定国已卧床不起。

在北方,这个时节水瘦山寒,而在景洪一片亚势带丛林中,又是另外一番景象。森林中,古木参天,气候炎热,瘴气升腾,虫蛇出没,藤萝缠结,野草疯长,不见天日。湿热的空气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定国的大营扎在这片密林中。他手上只剩下三万军,而且已大都是云、贵两省的少数民族。那些跟着他从北方来、南征北战的老兄弟,所剩不过五、六千人了。李定国栖息在一棵需四人合抱的粗壮无比,高耸入云的大榕树中段的一个板房里。这是一个森林中的黄昏。时年四十一岁的晋王已病入膏肓,三天水米不进,处于回光返照阶段。在大树上那个四四方方,只能容三四个人的小板房里。躺在一张竹**、从午后就一直处于昏迷状态中的李定国醒过来了。

“爹爹,你终于醒来了!?”李定国眼前的“雾”一层层地散去。他看清楚了,守在面的是儿子李嗣,还有两个亲将。军中那个医术很不错的太医蹲在他的身边,眼中露出惊喜,急忙把手中的一碗药捧到晋王面前,希望他喝下去。自知生命已到最后关头的李定国却摇了摇头,他用无限留恋的眼神,将眼前的儿子、亲将们仔细地挨个上下看了个遍。生命垂危的李定国,仍然是战时打扮,全身披挂。只是,向来身体魁梧的他,已明显瘦了一大圈。戴在头上金色头盔,与瘦得变小了的脸反差太大了。那把当年由西王、义父张献忠亲手赐于他的削铁如泥“龙泉”宝剑,仍被他紧紧地被用手护着躺在身边,似乎还要随时准备跳起来拔剑杀敌。

这个时分,在大森林上空,那一轮亚热带如血的夕阳正在西沉。一缕如血的残阳,透过大榕树浓密的树冠,洒在小小的板房里跳跃、游移,如血如火;又如一只神奇的手,在编织着如梦似幻的光瓣、花环。

李定国看着儿子,已经逐渐黯淡下去的眼光忽然一亮,嘴唇噏动,李嗣知道爹爹有话要说,赶快俯下身去,将头凑到他嘴边,“爹爹,你想说什么?”

李定国什么都明白了,只喘着气说了一句:“可惜!”说完,昏死过去,长时间地昏死过去。

当李定国再次醒过来时,已是第二天黎明。小板房中,光线幽微。儿子李嗣、刘震、部将靳统武等都环绕在自己身前,形容忧戚。李定国自知生命已到最后关头,他无比留恋地看了看他们,用尽力气,殷殷嘱托,气息低微:“我死后,你、你等……哪怕全部战死……荒郊野林,也不能、不能、降清!”说完,溘然而逝,年仅四十二岁。

“爹爹!”

“晋王!”……从平时很少流泪的、刚强男儿胸中迸发出的哭声,一旦迸发开来,便是惊天动地,格外悲切。丛林中,这最后一支西军将士们闻讯他们的主帅、崇敬的晋王去世的噩耗,所部三万人一下全都伏跪在地,向着晋王李定国去世的那间搭在擎天大榕树上的小木屋哭泣。一时,声震天地。

“轰隆隆!”老天似乎也为李定国的逝去而悲恸不已,好好的天突然变了。一下子阴霾低垂,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暴雨倾盆。天完全黑了下来,森林像是披上了丧服。连绵的大树被狂风吹打得起伏不止。大风将小树、野草、荆棘吹得伏在地上,抬不起头来。远山、近树,全都在悲伤地哭泣。

然而,两个月后,李嗣、刘震这两个青年将领,却背叛了他们的父亲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他们解散了部队,走出景洪那片原始丛林,投降了清军,投降了吴三桂。

然而,还是有大西军李定国旧部数千人誓死不降。他们大都来自北方,虽离乡背井多年,矢志不渝。他们同当地人结婚、生子,世世代代聚居在以阿瓦河为中心、幅射百余里的山区、丛林、河谷等偏僻地,自称“挂家”,死后葬生地为“望乡台”。

他们死后,坟墓一律向着北方,向着祖国方向。他们的世世代代,死后,坟墓也一律向着北方,向着祖国方向。他们的坟墓,朴素无华,犹如他们的一生;也许只是一坯黄土,黄土上爬几茎荆棘或发黄的衰草。但是,他们的坟墓前都立有一个墓碑,墓碑上镌刻着他们的姓名籍贯。这些沿着阿瓦河流域展开的,向着北方的坟墓,一个连接一个,一片连着一片。那些飞翔在河边、林中的色彩鲜艳,各种各样可爱的雀鸟,无论是在金色的朝阳下,还是清亮的晨光中,如血的晚霞里;还是在皎皎的月光下,或是在暴风中、大雨里,都在勇敢地飞翔、婉转啁啾地鸣唱。当地人说,它们,就是长眠在阿瓦河谷中的大西军以及他们后裔的精魂。

再没有人来抄李定国的坟墓了。李定国的坟墓被无数的后人培整得更加巍峨壮观,俨然成了一座帝王的陵寝。在日夕晨晖中,不少当地人,有不远千里从北方来的人,还有从界河那边国外过来的人,他们虽然互不认识,却都来在李定国墓前久久地稽首、跪拜、焚香。在勐腊后山,当地人还修建了一座“汉王庙”,庙中的塑像,显然是李定国,却又是被神化、夸大了的李定国。大西时代的南平王,联明抗清时期的晋王李定国身上所展露出的那份威风,那分正气,简直就是一尊人们心目中的天神。对李定国――汉王,当地人三年一小祭,五年一大祭,而且每年春节,都要去他的陵寝呜炮祭祀。

南国的莽莽森林无言、苍苍青山无言、长长阿瓦河无言。然而,青山长在,阿瓦河长流不息――带着这段曲折坎坷的历史,它从悠远的岁月中走来,迎着升升落落的太阳,沐浴着日月星辰,向着大海,向着未来,曲折坎坷地奔去。(全文约30万字)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