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笨拙却沉默地爬上一栋又一栋房子,用最简练的线条画出门,塞进礼物,然后赶往下一家。
巨大的胸部和臀部带来的不便,仿佛都被我内心那股冰冷的、近乎自虐的劲头给压制了下去。
我不觉得累,不觉得饿,甚至感觉不到身体内部那些熟悉的、属于“可可拉”的躁动和渴望。
所有的感官,所有的意识,都像被冻住了,只剩下机械的重复和对“完成”的执念。
我们不交流,除了必要的工作指令。休息也变得极其短暂,几乎只是喘口气,检查一下路线,就立刻再次出发。
效率高得惊人。
我们像两台不知疲倦的、精准的派送机器,在这座凝固的城市里,将一份份礼物,沉默地、迅速地,送到一个个静止的枕边和袜子旁。
短短两天,这座规模不小的城市,所有名单上的礼物,全部派送完毕。
雪橇再次升空,悬浮在城市边缘的上空。下方是万家灯火,却再也映不进我心里一丝暖意。
圣诞老人操控着缰绳,准备调转方向,前往下一个目的地。他的动作有些迟疑,目光不时瞥向我,带着欲言又止的担忧。
就在这时,我忽然开口,声音依然干涩,却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
“等一下。”
圣诞老人停下动作,看向我。
“还有一个礼物没发。”我说。
他眼中露出疑惑。按照名单和我们的核对,这座城市应该已经完成了。
我没有解释,只是转过身,在雪橇后部那些已经空了大半的魔法口袋里,翻找起来。
很快,我找到了那个——那个包装精美、属于我女儿,但那天在巨大的冲击下,被我顺手带出去而忘记留下的礼物盒。
我把它拿了出来,抱在怀里。盒子冰冰凉凉,棱角分明。
圣诞老人看到这个盒子,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显然认出来了。
他的目光在我平静得有些可怕的脸上和那个礼物盒之间来回移动,眼神里的惊讶和不解越来越浓。
他大概以为,我会选择彻底逃避,将那个家、那段记忆连同这个礼物,一起埋葬在凝固的时间里。
我没有理会他的目光。我只是抱着盒子,看向下方那座城市,看向我家所在的那个模糊的方位,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
“回去一趟,把这个放下。”
圣诞老人沉默地看着我。最终,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了点头,拉动缰绳。
雪橇再次朝着那个方向降落。
这一次,站在那扇熟悉的房门外,我没有犹豫,也没有紧张。
我甚至没有等圣诞老人画门,直接从他手里拿过魔法蜡笔,就在大门上,画了一个简简单单的、金色的圆。
推门,进去。玄关,楼梯,一切都和两天前一样,死寂,凝固。
我抱着礼物盒,径直走上二楼,来到女儿的卧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小夜灯的光晕下,她依然睡得香甜,对这两天发生的一切,对父亲的崩溃和归来,一无所知。
我走到床边,轻轻地将那个礼物盒,放在了她的枕头旁边,紧挨着她搂着的兔子玩偶。
然后,我弯下腰,凑近她的小脸。
这一次,我轻轻地、极其温柔地,吻了吻她光洁的额头。
冰凉的巧克力嘴唇,碰触到她温暖的皮肤。
那一瞬间,我心中冻结的某处,似乎微微裂开了一道缝隙,涌出一股尖锐的、混合着无尽爱怜与彻底告别的酸楚。
但我很快直起身,将那酸楚重新压回冰层之下。
我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这具巧克力躯壳的最深处。然后,我转身,轻轻地、但决绝地,关上了房门。
将女儿,和那个曾经属于“父亲”的世界,一起关在了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