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小说

第 78 章（第1页）

出发定在第三日拂晓。

天色仍是混沌的青灰，远处巷口传来第一声模糊的鸡鸣，湿冷的雾气贴着地面流淌，浸润了竹溪巷每一块青石板。

小院里却已无半分睡意。

厢房门开着，昏黄的灯光泄出来。影七正将最后几个灰布包裹捆扎结实，动作利落，不发出多余声响。都是些不起眼的行囊，分量却不轻——里头除了必要的盘缠干粮，更多的是晏姑娘连夜配好的各式药散、膏丸、银针包，以及几套适合山野长途的粗布衣履。

阿洙已换了装束。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衣裙，式样简单利落，头发全部盘起，用同色布巾包裹严实。脸上未施脂粉，肤色仍是苍白，却因连日的汤药调理，眼底那层惊惶疲惫的灰翳散去了些，露出底下更沉静的墨色。

她坐在床沿，右脚上的夹板和棉布已经拆换过。晏姑娘蹲在她身前，正用柔软透气的皮子与棉布重新裹紧伤处，动作又轻又稳。

“骨头接得正，筋扭伤也恢复得比预期快些。”晏姑娘指尖在几处穴位轻轻按压，语气平静，“但这几日还是不能着力，每日需用药膏揉按。手法我教过主人了，路上让他帮你。”

她说着，将一个沉甸甸的牛皮小袋塞进阿洙手里。“里头是配好的药丸。红色的每日一丸，固本培元；白色的若感气血翻腾、经脉阴寒复起时含服，可暂作压制。省着用，到了西南湿热之地，未必好配齐这些药材。”

“多谢晏姑娘。”阿洙握紧药袋，低声道谢。这些日子若无这位医术高超、性情沉静的女子悉心调理，她怕是撑不到现在。

晏姑娘摆摆手，起身看向一旁。

云青正与影七低声交代最后事宜。他已换了装束，一身半旧的深灰色短打，外罩同色粗布外衫，腰束皮带，脚踏黑布靴，头发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起。这身打扮掩去了他惯有的清贵之气，倒像个常年在外奔波的行商或镖师，唯有那双眼睛，沉静锐利如初。

“京城诸事，你与晏姑娘相机而动。”云青声音压得低，却字字清晰，“尤其二皇子与承恩公府动向，每日一报，纵无线索亦需报平安。”

“属下明白。”影七躬身领命。

晏姑娘此时走到云青身侧，递上一个更小的油布包。“主人，这是按照您吩咐备下的‘应急之物’。里面有三枚信号焰火，两包迷踪粉，还有那瓶‘回阳散’。”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万不得已时再用。”

云青接过，颔首：“有劳。”

院门外，一辆半旧的乌篷骡车已套好。拉车的是一匹其貌不扬的枣骝马，车辕上蹲着个肤色黝黑、满脸风霜的老汉，正闷头抽旱烟，见人出来，只掀了掀眼皮，吐出一口浓白的烟气。

这是影七寻来的老手，人称“老陈头”，跑南闯北几十年，对官道私径、黑白门道都熟稔，更难得的是口风极紧，知道什么该看，什么该忘。

行李装车，阿洙被云青扶着坐进车厢。

里头狭窄，两侧钉着简陋的木板凳，中间堆着些杂物，勉强腾出容人坐卧的空间。板壁厚实，遮光也隔音，车帘是厚厚的靛蓝粗布。

云青随后上来，坐在阿洙对面。影七将最后一个小包袱递进，低声道：“大人，姑娘，一切小心。沿途标记已按计划布下。”

“去吧。”云青接过包袱。

车帘落下，隔断了影七和晏姑娘立于晨雾中的身影。

老陈头吆喝一声，鞭梢在空中脆响，骡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湿漉漉的石板，驶出竹溪巷，融入京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市。

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帘隙透入的微光，随着车身晃动，明明灭灭。

阿洙靠在板壁上，能清晰感觉到脚下传来的每一次颠簸。脚踝处钝痛隐隐，她调整了一下坐姿，将伤脚微微垫起。

云青从随身包袱里取出一个牛皮水囊，递给她：“晏姑娘嘱咐，路上多饮水，药丸需温水送服。”

阿洙接过，入手温热。拔开塞子，是淡淡的参茶香气。她喝了几口，温热液体滑入腹中，稍稍驱散了清晨的寒意和车厢的憋闷。

两人一时无话。

只有车轮规律滚动、马蹄叩击路面的声响，以及窗外渐次喧闹起来的市井人声。骡车穿街过巷，速度不快，却稳。老陈头显然极熟路径，专挑僻静处走，避开了清晨主要城门可能有的盘查岗哨。